岑娥將头靠在康英有力的胳膊上,拱了拱:“他们都知道我性子,倒没人舞到我面前。就是些不知事的小孩,背地里骂我繁儿是野种。”
    “他才是野种!他们全家都是野种!缺娘少教的!看我回去不打的他们屁股开花。”康英气愤极了。
    “打他们也无济於事。繁儿他……好像也怀疑你不是他爹了。”
    “那咋了,我说是就是。你是我媳妇一天,他就是我儿一天。”
    哎,这个憨憨。
    繁儿早慧,四五岁上渐渐长开,眉眼越来越不像康英。
    她可以不在意別人的眼光,毕竟她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可繁儿不行。
    他才来这世上,还没经过事,哪里能接受別人说他爹不是他爹?
    才四五岁的年纪,有人常在他耳边碎嘴子:
    “你不是康英的种。”
    “你娘当年偷汉子生的你。”
    “你亲爹不要你和你娘呢。”
    有几次,康繁都是从外面哭著回来的。
    一边揉著通红的眼睛,一边嫩生生地问岑娥: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岑娥每每心疼地抱著康繁,跑到门口大骂一通,话里话外的意思,就说別人妒忌她漂亮,才乱嚼她舌根。
    康繁是信他娘的,再有人说他是野种,他就学著他娘,跳脚地骂。
    可只惹来別人变本加厉地调笑他。
    渐渐地,康繁就不怎么出门玩了。
    本该活泼好动的年纪,却像个老学究一样,端端正正地坐在家里。
    小小年纪,心里整日惦记到底谁才是他爹,能开心才怪。
    岑娥实在看不下去,就想著到相城找康英。
    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来了,大夫一搭脉就说康繁心思重,可见是已经伤到內里了。
    岑娥幽幽嘆口气,教养孩子,到底是比做生意难些。
    还是得儘快赚钱,送孩子去学塾里,盼有学问的先生,能好好教导教导他,年纪大些、心境开阔些,就能想通了。
    眾人都各自去忙,唯有霍淮阳还在东厢房窗外,並没走远。
    梁上君子,墙根鼠辈,非大丈夫所为。
    但出门前,岑娥一句“当年的事……”,成功勾起了霍淮阳的探究欲。
    他將屋里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分明,岑娥言语模糊,各中意思,霍淮阳胡乱猜了个七八分,又不敢相信。
    此刻,他立在东厢廊下,眉峰狠狠蹙起,眼底翻涌著浓浓的震骇之色。
    霍淮阳只觉这女人浑身透著玄机,深不可测,几句没头没尾的话,竟能勾得他胡乱揣测、没了原则。
    霍淮阳不愿再多呆,甩甩袖子回了主屋。
    没一会儿,岑娥从东厢房出来,一边挽袖子一边往厨房去。
    刚才春华婶来送被子,岑娥才想到上午她说的话,大家还巴巴盼著晚上有肉馅饼尝尝呢。
    好在面是中午就和好的,八人份的饼,很快就能出锅。
    厨房响起鐺鐺鐺的剁馅声,春华婶笑盈盈地在东厢房照看康繁。
    她坐在炕沿,目不转睛地盯著康繁的脸,原本白净的一张小脸,此刻烧得两颊泛红。
    让她不由想起自己年轻时,那时候儿子还小,也像这样烧糊涂过,她也是整夜整夜地守在跟前,眼睛都不敢眨。
    那时也不知怎么熬的,竟不觉得时间难捱,一眨眼两天两夜就过去了。
    如今这样安静守著一个孩子,倒觉得有些坐不住。
    康英去后罩院,给马餵了草料,又厚著脸皮钻进了主屋。
    霍淮阳伏在案上看兵书,抬眸扫了他一眼,並不搭理。
    康英还是为盘炉灶的事来的。
    没得霍大人亲口应允,心里到底不踏实。
    就算他是个憨的,也察觉出来,刚刚霍大人有些不高兴。
    他一步步靠近桌案:“大人,您若是不高兴,我带她们娘俩搬出去。只是……”
    霍淮阳挑挑眉,搬出去,他有要赶他走的意思吗?
    真搬出去,那女人更要为所欲为,到时候把康英卖了,他还帮著她数钱。
    “你们有银钱赁宅子?”
    “暂时没有。”康英搓搓手:“大人只要答应繁儿他娘盘炉灶,她很快就能攒够的。”
    霍淮阳气结,这哪里是想搬出去,说到底还是为了替那个女人当说客来的。
    那女人到底给康英灌了什么迷魂药?
    让康英那点仅有的脑子,全都用在帮她办事上了。
    霍淮阳也不知道该气自己,还是该气康英。
    康英作为一个男人,怎能这么意志不坚,被个女人死死拿捏住。
    而他自己,竟然跟这样一个没男子气概的男人,做了两年多兄弟,还让他拖家带口、登堂入府。
    霍淮阳怒目瞪著眼前身形魁伟,却软得一塌糊涂的男人,愤愤然开口:“你就这般信任她?她有什么好?”
    康英愣了一瞬,反应过来后,眼里竟带上点不忿:“丑娥是这世间,顶顶好的女人。”
    “嗯,好在哪儿?”
    康英眼睛转了转,又挠了挠头,终究说不出个一二三。
    想起岑娥,他脑子里全是她的笑脸,她在炊饼摊后忙碌的身影,还有……在他身下娇娇软软的模样。
    越想越离谱,康英的整颗心都软得要化掉,嘴角不自觉带出甜笑来。
    霍淮阳见他这副为色所迷的样子,又是一阵心塞,扔开兵书,直直盯著康英。
    好一会儿,康英才从回味中清醒,脸颊泛著可疑的红晕,粗獷的嗓音里带著羞涩:“大人您……不近女色,怎知道有媳妇的妙处。”
    一句话噎得霍淮阳差点气结,恨不能扔个什么东西砸晕他。
    什么不近女色?
    他那是洁身自好,抱阳守贞。
    康英个粗人,懂个屁。
    忘了,这位康副使可没读过几本书,自然是不懂。
    霍淮阳想到当年,要不是被老將军救下,跟他入了军营,也没机会读书识字,更不会有今日风光。
    说到底,这乱世只於他有利,对旁的人还是害处更多一些。
    每次霍淮阳想到曾经,想到一路以来,他多得上天眷顾,就会对身边人格外宽容些。
    “罢了,你想盘炉灶就盘吧,左右府上地方多的是。”
    突然听到好消息,康英一时没反应过来。好几息过去,才確认:“大人,您真答应了?”
    “君子一言,我还不至於骗你玩。”
    “多谢大人。我这就去盘炉灶!”康英咧著嘴,风风火火就掀帘子出去了。
    冷风夹杂著厨房的饼香,灌进屋里,霍淮阳的肚子咕嚕嚕响。
    早上吃了一大碗面,午间在郊外山里跑,先头没觉得饿,等觉出饿来,已经错过了营里的饭点,索性就没回营房。
    原本他不用去那么久,可府里突然多了几口人,一只兔子不大够,他想著多猎一只,府里每人能尝点荤腥。
    倒是如愿猎回两只兔子,只是肠胃此刻空得厉害,有些难受。
    那淡淡的饼香,十分勾人,想来又是出自那女人的手。
    若是平常倒也罢了,偏巧是他腹中空空的时候,越发难以自制。
    “哼,诡计多端的女人。”霍淮阳起身倒了一杯茶,仰头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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