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板栗清香瀰漫。
    谢时安取下一个,包在绢帕里面垫著剥开,有条不紊地取出金黄喷香的果肉,搁在掐丝珐瑯高足盘,不动声色地推到苏见月面前。
    苏见月一怔。
    淡淡焦甜的香气裹著炭火的暖,丝丝缕缕扑来,熨帖了初春冷夜的每一寸凉意,只余暖融包裹心尖。
    唇角漾出一丝笑意,苏见月頷首接过,不与他客套,紧接著听到温和嗓音响起。
    “翰林院原判张阁老告老还乡后週游各地,我打听到他过些日子打算来苏州城喜小居半载。”
    “你岁前不是忧心礼儿学业承师吗?礼儿天资聪颖,日后必是国之栋樑,需请名师悉心教导与引荐,才不负他这般好根骨。”
    掌心倏地攥紧,金黄果肉瞬间碎成几瓣,苏见月唇角笑容凝滯。
    敏锐察觉她神態异样,谢时安温润双目闪过丝缕疑惑。
    玉指摩挲著天青釉色杯壁,他稍加思索,眉眼舒展间似有月华流淌,唇角噙著的浅笑轻巧抚平苏见月一时失態与心中忐忑。
    “张阁老指点过礼儿?”
    苏见月柔美下頜轻轻一点,如蝶翼的睫羽微敛,遗憾浅嘆,述说起往事。
    “当日逗留京城,久久无法与裴长安和离,便是考量礼儿学业。一如你所言,师从名士,方能引导他走正道,得益诸多。免去像其他学子般蹉跎年岁,考了半生都难以中举,更遑论施展抱负。”
    “无碍,世间学问如张阁老的不少,且闻晋地多出名人学士,我再派人打听。若你不嫌弃,开春后让礼儿隨我经商读书,等请来大儒,再亲自送他拜师。”
    谢时安语气温软,考虑周全,细心给出两个法子,又记起裴允礼身体心疾有所改善,引荐一武学侠士。
    “岑侠客出自前朝武状元世家,游歷江湖多载,与道长又修了五禽术,不如请他来教习礼儿五禽术,此术效仿虎鹿熊猿鸟之姿,既能活络筋骨,强身壮体,又非拳脚那般粗糲。”
    一番话说到苏见月心坎,解开她最为忧心的大事。
    愁云尽数散去,苏见月眸底漫上一层湿润,忙端起茶盏,笑意盈盈感激。
    “大恩不言谢,以茶代酒,我替礼儿敬您。”
    谢时安扬唇,笑著举杯相配。
    室內温馨,两人温和语调断断续续响起,直至后半夜方熄了灯火。
    与此同时,离苏州城百里外的官道,地面枯草碎屑泛起冷月洒落的寒光。
    马蹄踏碎夜幕,乌木鎏金马车仪仗却被一道黑影拦住,紧急停驻。
    那人翻身下马,面无虚白,躬身走到马车前,恭敬地摊开一道明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裴杜氏贤良淑德,以女子之肩深负社稷,隨裴相南下整飭吏治、推行新政有功,封赏一品誥命。另,纯妃悯江南百姓久遭贪吏盘剥,特命裴杜氏代其南下苏州,抚民问疾,宣誓皇恩。钦此!”
    话落,跪在地上的竹壹向来面不改色,都险些被气到拔剑质问宣旨的公公。
    整顿江南士族土皇帝的乱象,全是他家相爷起早贪黑,承受左右夹逼的殞命风险,凝聚江南一带仅余下的清廉正直官吏戮力前行,为何就成了杜云窈的功劳?
    她非但不是有功,还勾结江南士族,企图藉机敛財,成一家势大,到底圣人从何处听到虚假谣言,昏头偏信了?
    五指狠狠扣住泥地,竹壹紧咬牙关,从未有过如此憋气又愤怒的一刻。
    马车处,杜云窈娉婷下车,跪著接过圣旨谢恩。
    公公不著痕跡地从宽袖中掏出一令牌,递到她手上,若有所指飞快扫过她平坦小腹。
    “有劳裴夫人走一趟,娘娘原话,苏州城一行既是恩典,也是差事。她苦於无法出宫,望裴夫人慰问其间,该劳逸结合,莫累著身子与腹中胎儿,不然她难以向裴家列祖列宗赔罪。”
    双手死命揪扯著丝帕,杜云窈眸底翻涌起荫翳,自然听懂纯妃话里藏著的深意。
    无非要她抓住这个恩典的机会,想方设法套牢裴景珏的心,笼络他成为尚书府的马前卒。
    若裴景珏寧死不从,只能斩草除根,而她办事不力,也沦为杜家弃子!
    “裴夫人,娘娘最是疼爱你,常言您与她最为相似,想必此次定能毫无紕漏地向江南百姓彰显皇家浩荡恩情与体恤。”
    公公嘴角冷然扬起,笑意不达眼底。
    听出他话中催促与威胁,杜云窈弯唇,极好掩饰內心的不满,露出娇憨甜笑,慈爱地抬手抚上小腹。
    “感激姑母垂念,我必定办妥此事。且我已为人母,自当谨慎。”
    唇角高扬,她娇羞捏著丝帕遮住半张俏脸,“景珏哥哥也盼著嫡子,本是捨不得留我一人回京,可惜他被差事绊住脚,还要在金陵逗留多日。”
    公公眉梢忽而高挑起。
    他取出一份御令,转而递向竹壹。
    “陛下垂怜裴相新婚,不忍心看他夫妻分离,特命相爷速將金陵余事交给金陵知府待办,明日赶去苏州城,与裴夫人相聚。放鬆游览一番,再回京也不迟。”
    竹壹心头顿惊,面上不见丝毫波澜,恭敬接过御令。
    隨后,一行人马匆忙折返,奔去苏州城。
    不过半日,杜云窈到达苏州,就居在官驛等待裴景珏。
    可竹壹一离开,她便命死侍跟踪,务必確认裴景珏隱藏在何处。
    然而,竹壹敏锐察觉,特意绕了苏州城內人潮密集的街巷,艰难甩掉死侍后,他急速到宋府稟报。
    书房內,银丝炭盆已撤下,窗欞大开,和煦春风夹著花香溜入,与墨香交糅。
    隨裴景珏拆开御令密信,屋內的一丝暖意瞬间被他身上的凛冽覆盖。
    竹叄连忙捻起信笺,登时火冒三丈。
    “呵,若非她杜家牵头搅腾,百姓岂会受苦?她倒好意思分一杯羹,什么一品誥命,她配吗?”
    听到他开骂,竹壹憋了半天的愤懣顷刻被挑起,脸色铁青著不吐不快。
    裴景珏端坐在紫檀木案,乌瞳黑沉沉,压得人心头髮寒。
    “江南各地受士族压迫苦矣,她却偏选定苏州城慰问,她……”
    浓眉一蹙,他猛然站起,凌厉吩咐竹壹。
    “盯紧她,莫让她发现月儿母子!若她敢对月儿出手,杀无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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