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留在苏见月身边,甘露忙不迭地頷首,可又怕自己在怡香楼的污点被外人知晓,牵连苏见月也跟著遭人指指点点,她又踌躇不决,不愿拖累恩人。
    再来,她听到府里丫鬟閒聊提过的话,知晓苏见月已嫁,更是百般忐忑不安。
    “苏夫人,奴婢知您心善,做梦都想留在您和小公子身边,可您能容我,您夫家那边未必。”
    甘露茫然地盯著手上的瘀痕,肩头瑟缩著,忍不住抬手拢紧衣襟,遮住脖颈处青红交加的烫伤,眸光含水,蓄满卑微与唾弃的自厌。
    见状,苏见月清楚她的意思,索性將如今的谢氏妇歷程,一概告知她。
    听到是为逃过裴景珏的抓捕,她方与谢时安临时假扮夫妻,故意混淆视听,隔断与从前京城裴苏氏的痕跡,甘露诧异一息,愣神间消化著惊人的对策。
    羽睫似难以承受奔涌的酸涩微微一颤,泪珠簌簌滚落,她反握住苏见月酥手:“苏……孟夫人,您已重见天日,再也不会受人逼迫,奴婢打从心里为您高兴。”
    转瞬,脑海浮现金陵杜家的鶯鶯燕燕,她又是一阵庆幸的深嘆。
    “夫人幸好隱姓埋名,不然以您卓越姿色,指不定前些日就被权贵施压,送去金陵哄相爷欢心。他……”
    她眉尖拧起,“火灾那日,裴相撇下杜夫人,死守著您的院子,整日醉生梦死,似伤心欲绝到要隨你们而去。我本以为他是世间罕见的专情郎君,哪曾想……天下男子哪有不贪图美色呢。”
    相比传到苏州城的谣言,甘露侍奉杜云窈,自是亲眼目睹,苏见月唇角微抿,此刻心头莫名有些隱隱作痛。
    可她更明白,裴景珏早就远离她的日子,该把他当成毫不相干的陌生人。
    暗吸口气,她唇角挤出笑意,轻巧转了话题。
    “不提过往,只盼未来充盈美好。私塾是赫连家与官府集资创办,主要招收平民家孩子,扶植寒门子弟,男女混学,一概从开蒙学起。我已聘请秀才,与你配合负责不同的授学……”
    室內烛光碎成点点暖芒,苏见月温柔嗓音宛若浸了花蜜的汁水,缓缓流淌深入人心,让甘露苦涩皸裂的心房渐渐恢復生机。
    裴府能伺候主院的丫鬟,必是熟读诗词、策论与筹算,除此外的六艺更至少有一项出挑。主家严厉的锤炼,是为丫鬟们在外给主子长脸。
    但不得不说,於苏见月和甘露而言,正因涉及学习,方开窍,深諳读书的大用处。
    苏见月並非单纯的同情甘露,是看中她才学教学启蒙孩子们绰绰有余。
    而且甘露心性通透又沉静,最適合管教顽劣或哭闹不止的幼儿。
    “昔日在裴府座讲的大儒曾说,时习而践行,我能不枉所学,回馈社稷,怕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美差。夫人信赖我,我必定不给您丟脸。”
    甘露破涕为笑,俯身跪下,朝著苏见月郑重磕头。
    担心她在谢府不惯,苏见月笑著扶起她,为她另一住处。
    “私塾还在修缮,得下月方能开讲,这些日你留在此地或去赫连家旗下的宅子休养皆可。私塾夫子宿舍在私塾附近,便利往来,届时你想另寻下榻宅子,我也能提供。”
    看到苏见月为她处处思量,安排得无微不至,甘露心暖如春阳轻洒,脸上悄然绽开笑容。
    但她清楚不能一味依赖旁人。
    “夫人,近日在贵府叨扰您,等私塾开讲,我便搬去私塾宿舍,也省去脚程,腾出多些时间办正事。”
    闻言,苏见月不再勉强,尊重她的意愿。
    閒聊几句家常话,苏见月细致陪著甘露上药与用膳,看到她灰白面色有气色回流,方回到偏院。
    漫步廊廡而出,途经西苑一角,她抬头望向一堵高高白墙上,隔壁宅子栽的海棠树枝头已开出一簇簇粉嫩花蕊。
    昨日打听到邻居想卖宅子,筹钱回故乡养老,苏见月立刻存了卖下的心思。
    毕竟她母子贸然搬回赫连府过於突兀,容易惹人怀疑她与谢时安的夫妻关係,徒增麻烦,但日后一直宿在谢府,又诸多打扰谢家。
    思来想去,最好是卖下旁边的宅子,打通两宅的高墙,既化解尷尬和挡住外面的流言蜚语,也能安静地待在自己家中,便利隨意。
    况且,孟枝枝近日与谢时序又黏在一起,未出阁的闺女总不能常常夜宿友人家,以免损伤清誉,让她有个近处落榻,两两相得。
    思绪一定,苏见月先到主屋,与谢时安说明此意。
    “隔壁陈家吗?”
    谢时安平稳放下药碗,苏见月执长柄瓷勺舀了泥炉上的水洗杯烹茶,罕见到他露出一丝诧异,杏眸微转,谨慎询问。
    “可是陈家宅子风水有什么隱晦?”
    据她所知,陈家在苏州城经营几间茶叶铺子,谈不上钟鸣鼎食得富裕,卖的並非什么金贵精品,却胜在独有江南本土茶,祖传的烹茶技艺更是一流,也有不少熟客流连与推荐,温饱有余。
    似祖籍也没有传出別的大事,非要回去不可,他突然拖家带口离去,令人甚是费解。
    “那倒没有,陈家宅子布局藏露得宜,气场流转和谐,宜居又寓有吉气,曾是前朝鸿雪楼先生新宅,经亭林道长堪舆。陈家当初高价买下此宅,就是看中原宅主一家福寿绵长,家中出过不少状元。”
    谢时安嘴角上扬,含著一抹温和笑容,看到苏见月肩头放鬆平放,却摇了摇头。
    “你来晚了,陈家宅子今早被人买走,傍晚时分,陈家整顿家当,已乘马车归乡。”
    言下之意,苏见月连截胡的机会都没有。
    回想白日確实听到陈家动静颇大,苏见月恍然大悟,面色流露些许遗憾,却没有纠结。
    生意人讲究投缘,证明陈家宅子与她无缘,强行买下未必能顺遂。
    隨后,苏见月说起甘露和书生的安置。
    谢时安面色平和聆听,自然夹起瓦片搁在火炉上,抓了一把竹篮中的板栗,仔细摊开烘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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