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打手一说,眾人皆知怡香楼是正儿八经官印掛了牌的营当,行有行规,確实是那女子蛮横理亏。
    还是个不要脸的贼子,连挡在她身前的侠士都嫌恶避开,不再管这档子破事。
    “咱们苏州城百姓眼光还是雪亮,耽误诸位,见谅见谅!”
    路人散开,空出一条路,两打手朝眾人抱拳致歉,一步步逼近那女子。
    听著四周数落与谩骂,女子泛著清淤的唇角翕动,想要解释,却抵不过周遭洪亮的骂声。
    最后一丝希冀骤然熄灭,她绝望闭眸,转头使出全身力气,一鼓作气奔向丽水河。
    隨即纵身跳一跳。
    见她决然要跳河,眾人惊呼。
    苏见月瞳仁倏紧,沉声命令暗中保护的侍卫:“速去救人!”
    指尖长街一道光影闪过,女子刚坠入冰冷河水,就被人凌空救起,急速带到苏见月面前。
    口鼻被河水灌满,女子瘫趴在地上,捂著胸口猛然咳嗽。
    与此同时,两打手认出苏见月身份,慌忙抱拳,神色恭敬。
    “孟夫人,感激您出手相助,待小的回楼里稟报,咱僱主再来重谢。”
    女子浑身僵直,双手环抱自己,发抖的嗓音含著悲愤,虚弱低吼:“那怡香楼是吃人的地方!听他们一面之词,你们就能认定我是个被主家发卖的罪奴吗?夫人,咱们同为女子,你为何……”
    她悲愴地抬头,看到苏见月面容,瞳孔剧缩,嘴边咒骂的话戛然而止。
    下一瞬,她黯淡眸光涌出璀璨光芒,下意识看向四周,视线落在裴允礼时,倏地潸然泪下,哽咽溢出一句:“苏夫人,太好了,您和小公子都还在。”
    眾人不明状况,两大手一心惦记將女子抓回去交差,便扯著粗糲麻绳上前要绑住女子。
    却被苏见月冷声呵止。
    “谁准你们脏手动她!”
    两打手愣住,苏见月的暗卫敏捷出腿,一脚踹向他们心窝,两人如破布疾速滑过几米外,狠狠撞上河堤石柱,不约而同喷出两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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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他们绑起来,送去府衙报案!”
    苏见月脱下大氅披在女子身上,又为她戴上宽鬆兜帽,遮住她面容后扶著她站起,自己掌心却控制不住微微颤抖,惊出一片濡湿。
    四目相对,她撩起女子黏在脸上凌乱的髮丝,杏眸猩红,更用力握紧女子的双手,无声安抚著对方。
    苏见月是苏州城出名的大善人,百姓见她公然维护一惯偷罪奴,震惊不已。
    有人似出於善意地张口要劝,苏见月不想再听到那些戳人心肺的詆毁,眸光陡然凌厉扫向在场人,一改往日的和煦,冰冷语气充斥著慍怒与威严。
    “诸位既无证据,偏信旁人三言两语就誹谤一弱女,等於尔等都成了他们帮凶,欺负与逼迫她去死!若哪日你们家中亲眷遭遇相似困境,不觉过於冷血吗?”
    话音一落,现场骤然鸦雀无声。
    丝毫不嫌弃那女子身上湿透脏污,苏见月紧抱住她,脖颈绷出一道纤细却凛冽的线条。
    她拔高音量,好让在场百姓都能听见。
    “此女乃我在京城友人,是真真切切的良家女子,绝非不检点的恶奴!至於她为何被抓去怡香楼,此事,我孟氏必定追查到底!”
    有她担保,眾人恍然大悟,知道他们都被打手欺骗,成了祸害清白人家闺女的刽子手。
    眾人满面窘迫,顿时把枪口对准那俩打手,火冒三丈地拳打脚踢,边骂他们无良。
    看到女子捂住脸而露出的嶙峋皓腕,遍布青紫瘀痕,全然没有一块好皮肉,苏见月呼吸一滯,眸底漫上心疼。
    掩住惊怒,她哑声安抚:“甘露,你已经安全了,没人能伤害你,先隨我回府更衣与处理伤口吧。”
    甘露抽噎頷首,隨苏见月回谢府。
    却不知他们马车刚驶出,人潮中一道黑影策马,朝上京方向奔去。
    谢府,医女诊治上药后,抬步到厅堂回话。
    听到甘露遭遇了非人蹂躪,苏见月眉心紧拧,眸底漫上一层浓重的寒意。
    头一回看到如此愤怒的苏见月,谢时安压下眾多疑惑,贴心陪伴裴允礼,给她腾出时间与精力,能安心料理此事。
    而趁著甘露休憩,苏见月亲自来府衙听审。
    怡香楼老板与老鴇站在公堂上,一口咬定甘露就是个被发卖的罪奴。
    “知府大人,鬻奴契与付身牌具在此,本来要近日到官府报备,那丫头像条疯狗发癲,咱才没及时来办过籍帖。奴家句句属实,若敢有半句谎言,不得好死!”
    老鴇话落,宋知府查阅乘上的文书,两指点著甘露画押过的鬻奴契,面色威严地连问出三道关键。
    “文书上为何没有註明那女子上家来处?”
    “你这契书盖的是江阴城直辖的西桥县官印,本官记得此地流民马匪祸乱,官民被困扰得民不聊生,避免匪贼抹黑县衙,去岁便撤销此地官衙,標为流地,为一女子,你们当真去过此地交易?”
    “两方各执一词,按律需其他无关人证,你们可有能证明你们口供如实的人选?”
    老鴇语噎,支支吾吾半晌,一个问题都答不上。
    老板只是背后挣银子的金主,不参与怡香楼管理,见老鴇面色訕訕,便知她定是心虚,恶狠狠瞪去一眼,搜肠刮肚思索著脱身对策。
    谈瞟公堂下两人的小动作,宋知府阅歷丰富,审过的案子比他们吃盐都多,当即看出端倪,扬手骤然一拍惊堂木。
    双目幽沉如寒潭,浑身散发出浩然正气,震慑得老鴇腿软下跪,战慄不止。
    他怒而发问:“公堂上竟敢狡辩?还不快从实招来,且依律免你一死!”
    老鴇面色骤然惨白,嚇破胆地抽泣,哆嗦道出实情。
    “是……有人將她送到怡香楼,奴家看文书手续妥当,见她姿色上乘,便侥倖想著她一孤女无人来寻,卖家一再承诺她並非良家女子,奴家就……”
    说到底,老鴇是钻进钱眼里,贪图甘露美色,明知律规却故犯。
    围观的人群里,苏见月看著宋知府结案,老鴇被送去大牢,流放南地,而怡香楼老板监管不力,罚了银钱。
    她心知宋知府没有偏颇,按律法执行,可她心依旧为甘露鸣不公。
    为奴为婢,也是一条鲜活人命,却卑贱到不如高门牲口,伺候主子全然赌运气好赖,连死都做不了自己的主……
    不,她曾为受难者,不愿再看到这种悲惨接连发生!
    苏见月掌心狠狠攥住,眸光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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