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已经变得焦黑破损的平安符,金色的符文失去了光泽,符纸脆弱不堪,仿佛一碰就会碎掉,正是之前苏和卿在寺庙给他求的那一个。
    “看来……”沈砚白看著掌心这枚替他挡了一劫的平安符,声音低沉而温柔,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庆幸与悸动,“是它护住了我。”
    苏和卿惊讶地嘆了口气。
    自己想要给沈砚白求平安符,本来只是因为前段时间沈府的事情让他神伤,想一次祝福他未来能平安顺遂,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真的救了沈砚白一条命。
    沈砚白看著苏和卿担忧的眉眼,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將她拥入怀中。
    “你看,”他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循循善诱,“连上天都在帮我们。那般凶险的一击,竟被你这隨手赠予的平安符化解。和卿,你我之间,便是天赐的姻缘,我们是最佳的一对。”
    他的话语温柔而繾綣,饱含著哄诱的爱意。
    然而,在这浓情蜜意之下,一丝难以察觉的阴霾始终盘踞在他心底——纪应那双瞬间从明亮转为沉鬱的眼睛,以及他对自己那明显疏离戒备的態度,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提醒著他某些潜在的、未曾明了的情愫与危机。
    纪应对和卿,绝非简单的故人之谊。而苏和卿见他,也有超过寻常人的熟稔。
    如今他来京城,是为了公务,沈砚白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下定决心要阻止两人的见面。
    两人没能多腻歪一会儿,苏父就在下面呼唤,著急启程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沈砚白亲了亲苏和卿的脸颊,依依不捨地放开她,整理了仪表走下马车。
    苏和卿伸手撩开车帘,从窗口和他对视。
    “庙会的事情得去稟明圣上。”沈砚白將自己接下来的行程一一交代清楚,“不知结束时间几何,若是夜半不归,我会叫朝墨前去给你匯报。”
    “知道了。”苏和卿冲他摆手,“你快去吧,不要耽搁。”
    两人道別完,苏和卿就对上姐姐苏沉香揶揄的目光。
    “我说你们两个,之前还一副討厌彼此討厌得不行的態度,如今倒是黏得不行,一副老夫老妻的样子。”
    *
    另一边,下车后的沈砚白转身,看向一直静立在不远处阴影中的纪应。
    “纪公子。”沈砚白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清冷,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隨我入宫面圣。”
    纪应抬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抱拳应道:“是,沈大人。”
    两人翻身上了苏府为他们备好的马,一路无话,朝著宫城方向疾驰而去。
    新年时间宫门不开,但以沈砚白的身份,自有紧急覲见的通道。內侍通传后,两人在偏殿等候。
    不多时,皇帝身著常服,在贴身太监的隨侍下缓步而来,脸上还带著一丝笑容。
    虽然没有朝臣覲见的日子不开宫门,但是皇帝的消息可是实打实的灵通。
    前日沈砚白直接离开沈家的事情皇帝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
    连他都没想到平时看起来高冷端庄的沈砚白竟然能做出如此惊掉人下巴的事情。
    皇帝来到侧殿时本以为沈砚白为此事而来,但是在看到他旁边静立的纪应,又把嘴边的玩笑话咽了下去,面无表情,一副帝王威仪的样子。
    沈砚白率先看到他,向他行礼:
    “陛下,在紫阳郡的人证,来京城了。”
    皇帝连心中打趣沈砚白的心思也没有了,紧紧看著殿中的两人,之前那副略带慵懒的帝王威仪此刻化为了全然的凝重。
    “哦?”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殿內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纪应?朕不记得紫阳郡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个官员?又为何……成了人证?”
    他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直指核心。显然,纪应的身份和他此刻出现的意义,已经引起了皇帝最高度的重视。
    纪应抬起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回稟陛下!臣其实是苏大人离京之前插在斧头帮的一个暗桩,私下一直在收集斧头帮来往的信件记录与资金流动。”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存的密信和几份看似是帐册的文书,双手高举过头顶,“这是从柳家典当铺转入斧头帮的资金。”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还有斧头帮匪徒口供画押,以及草民查获的,柳大人利用职权,勾结地方,收买匪徒偽装成流寇,於紫阳郡及周边州县肆意掠夺商队、村庄,甚至暗中劫掠军餉物资,中饱私囊、构陷忠良的部分证据!请陛下过目!”
    侧殿內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常公公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从纪应手中接过那捲看似普通却重若千钧的证物,恭敬地呈递给御座上的天子。
    皇帝接过,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拆开火漆,展开那几页薄纸。他的目光落在字跡上,神色莫辨,只有微微绷紧的下頜线条泄露了他內心的波澜。
    而此刻,静立在下方的沈砚白,垂眸敛目,看似平静,心中却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紫阳郡!
    纪应在紫阳郡与他相遇时,分明只说自己只知道一些资金往来,却从未提及已掌握如此確凿的证据!更未曾透露半分,他竟是苏父早年布下的一枚暗桩!
    他此举细究起来並无不妥,关键的证据是要呈给陛下的。
    但是一想到他或许和苏府以及苏和卿有更深的关係,沈砚白就觉得如鯁在喉。
    假以时日处置柳明成功,纪应完全可以凭藉这一功绩在朝廷上获得一席之地,若是到那个时候,和卿还会像现在一样,目光中只有自己吗?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火石间闪过脑海,每一个都让他心绪难平。
    他有心立刻找纪应问个清楚明白,但残存的理智死死压住了这股衝动。
    陛下正在御前,此刻绝非追问的时机。他只能將所有的惊疑、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尽数压下,维持著表面上的波澜不惊,如同最忠诚的臣子,静静等待著天子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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