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几不可闻的涩然:
    “至於我母亲……她性子懦弱,以夫为天。心里或许有过不忍,但从未能阻止过什么,我也从没指望过她。
    在那个家里,我感受不到丝毫温情,只有算计、冷漠和无休止的……令人窒息的控制。”
    最后,他垂下眼眸,看著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轻得仿佛要散在暖阁的空气里:
    “所以,卿卿,我一点儿都不在乎家主之位,因为那个地方,从来就不是我的家。不过你放心,就算不是沈家家主,我也能给你提供很好的生活的,我保证!”
    苏和卿的心原本又酸又疼,像是被浸满了醋汁的棉絮紧紧包裹著,沉重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沈砚白平静语调下隱藏的孤寂与创伤,让她恨不得能回到过去,去白鹿院那个寒冷的院落里,抱一抱那个无人问津的小小少年。
    可当他突然话锋一转,急切向她保证,即便不是沈家家主也能给她优渥的生活时,那份沉重瞬间被一种混合著心疼、好笑与无比柔软的情绪击碎了。
    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眶却微微发红,漾著水光。
    “我相信你。”她轻声嗔道,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覆在他手背上的手轻轻握紧,“毕竟没有沈家,你也仍然是很厉害的人呢!”
    她看著他因为自己的笑而略显怔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习惯了靠自己的能力去爭取、去证明,连在这种袒露脆弱的时候,都不忘要给她一个关於未来的、坚实的承诺。
    “沈砚白,你听好了。”苏和卿收敛了笑意,目光清亮而专注,直直地望进他眼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沈家家主,也不在乎你能提供什么样的生活。我在乎的,只是你这个人。”
    她顿了顿,仿佛要確保每个字都清晰地烙印在他心里:
    “所以,从今往后,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这句话她说得自然而然,没有半分犹豫和勉强,仿佛这是天经地义、早已註定的事情。
    “苏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我祖父、我爹娘,他们喜欢你,看重你,是欣赏你沈砚白本身的才华与品性,而不是因为你背后站著哪个家族。
    在这里,你可以安心地做你自己,不用再担心被算计,被压制,被冷漠以待。”
    暖阁內茶香裊裊,炭火噼啪。窗外,暮色四合,雪光与梅影交织成一片朦朧而温暖的背景。
    沈砚白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眼中毫无保留的真诚与坚定,听著她斩钉截铁地说“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汹涌地衝垮了他內心最后一道冰封的堤防,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的情感瞬间充盈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甚至微微有些颤抖。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低沉而沙哑的:
    “卿卿……”
    这一次,唤她的名字,不再是迷茫的低语,而是带著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归属感。
    苏和卿感受著他掌心传来的、坚定而灼热的温度,脸上重新绽开明媚温暖的笑容。她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来癒合,但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好啦,”她语气轻鬆起来,抽出手,重新给他斟了杯热茶,“茶真快要凉了。喝完这杯,我们就继续去看你的房间吧!毕竟之后你可就要住在这里了!”
    沈砚白点了点头,端起那杯温暖的茶,一饮而尽。
    *
    入夜,苏府灯火通明,与沈家的冰冷死寂截然不同。
    沈砚白和苏家人一同吃了顿热闹丰盛的晚饭,饭后,下人利落地撤去碗碟,竟在厅中支出了两张麻將桌,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开始分桌子打麻將,哗啦啦的洗牌声、说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烟火人间的暖意。
    苏和卿原本想陪著沈砚白,却被妹妹缠住,非要她一起去院子里点新买的炮仗。
    沈砚白对她点点头,示意自己无妨,便也跟著走到廊下,看著苏和卿被妹妹拉著,小心翼翼地点燃引线,然后在炮仗“噼啪”炸响的瞬间,姐妹俩一起笑著惊叫著跑开,脸上是纯粹明亮的快乐。
    这温馨喧闹的场景感染著他,却也让他心中那份对云水的牵掛愈发清晰。
    看了一会儿,他终究放心不下,便转身悄无声息地去了苏和卿院落中安置云水的厢房。
    他轻轻推开房门,本以为会看到朝墨在守著,却不想,映入眼帘的竟是宋老太爷弯著腰异常专注的身影。
    老人正就著明亮的烛火,小心翼翼地揭开云水背上的旧药布,动作轻柔地检查著伤势,旁边放著乾净的温水和药膏。
    沈砚白脚步一顿,心中又是惊讶又是翻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他没想到,已是这般时辰,身为一家之尊、年事已高的祖父竟然亲自前来,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小廝换药。
    “祖父……”他轻声唤道。
    宋老太爷闻声回过头,见到是他,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是砚白啊,进来吧,门口有风。”
    他手上动作未停,仔细地清理著伤口周围:“放心,这小子筋骨壮实,高热已经退下去一些了,脉象也稳了不少。就是这皮肉伤的重,得仔细將养些时日,免得留下病根。”
    沈砚白快步走到床边,看著云水虽然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稳了许多,脸色也不再是那种骇人的潮红,悬著的心终於落下一半。
    他对著宋老太爷,郑重地深深一揖:“劳烦祖父亲自照料,砚白……感激不尽。”
    宋老太爷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將新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手法嫻熟老道:
    “医者父母心,何况是你身边的孩子。到了苏家,就是自家人,不说这些见外的话。”
    他仔细地为云水重新包扎好,净了手,这才直起身,拍了拍沈砚白的肩膀,目光慈和却又洞悉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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