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麻烦的。”苏和卿摇头,制止了背著云水的朝墨要进府的脚步。
    沈砚白心里一紧,以为苏和卿是心中不愿意,“要不就不打扰了吧。”这话还没出口,就见门房小廝从屋中拿出了一个简易担架摆在门口。
    “把他放上来吧,这样他能舒服些。”
    朝墨也是一顿,小心翼翼地將云水放好,和德子一起抬著云水进去。
    在前厅打牌的祖父也闻讯赶来,看著云水血淋淋的伤口只觉得於心不忍,亲自给云水清理了上面的血水又上了药,屋子里加了足量的炭火,烧得暖融融的,云水的脸色看起来也好了一些。
    “看看今晚的状態吧,”祖父嘆了口气,“伤得太重,实在是伤得太重了。”
    沈砚白谢过祖父,只觉得心中沉了又沉,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於是把朝墨叫到一边,嘱咐他好好照顾云水。
    朝墨“嗯嗯”点头应著,听了一会儿后感觉很不对劲。
    公子这意思,难道他不留在苏府过夜吗?
    沈砚白目光微垂,落在昏迷的云水脸上,声音低沉:“我在附近寻个客栈落脚便是。苏府……终究不便。”
    “有什么不便的!”朝墨急得额头冒汗,“苏姑娘都亲自发话了,苏老太爷也出手救了云水,这分明是没把咱们当外人!公子,您这时候走了,岂不是拂了苏府的好意?再说,云水这样子,您真能放心走远吗?”
    他见沈砚白眉宇间郁色未散,知他心结仍在,又补了一句:“况且……沈家那边若知道您孤身在外,怕是更有话说了。”
    “他们说就让他们说吧,我不想再麻烦卿卿了......”
    两人的低语虽轻,却逃不过一直留意著这边动静的苏和卿的耳朵。
    她安置好云水,又吩咐丫鬟去熬参汤,这才款步走来,正好將沈砚白最后几句话听在耳中。
    她站定在沈砚白面前,仰头看著他被烛光映照的半明半暗的侧脸,直接开口,语气不容置疑:“沈砚白,你要走?”
    沈砚白对上她清亮执拗的目光,一时语塞。
    他那些关於礼数、关於不便、关於不想麻烦的说辞,在她这般坦荡直接的注视下,竟有些难以启齿。
    苏和卿见他沉默,心中瞭然,也不跟他绕弯子:
    “是觉得住在我家於礼不合,还是单纯不想承苏家的情?”她微微挑眉,“若是前者,我苏家没那么多迂腐规矩,我爹娘祖父都不是拘泥之人。若是后者……”
    眼见她就要误会,沈砚白赶紧摆手:“我没那样的想法......这个是不想再麻烦你们了。”
    沈砚白从小都独自生活,实在是没有麻烦別人的习惯,就算苏和卿这样说,他仍旧心中有顾虑,害怕扰了人家一家团圆快活的新年。
    但是祖父也来劝他,声音洪亮:“砚白小子,就別折腾了!大过年的,客栈都歇业了,你上哪儿找地方住?安心留下,云水这孩子有老夫看著,出不了岔子!”
    面对这祖孙二人一刚一柔、情理兼备的挽留,沈砚白所有推拒的言辞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深吸一口气,终於不再坚持,对著苏和卿和苏老太爷深深一揖:“如此……叨扰了。”
    苏和卿脸上这才露出真切的笑意,如同冰雪初融。
    “这还差不多。”她转身,语气轻快起来,“走吧,我带你去看看给你准备的院子。”
    沈砚白看著她明媚的笑容,点了点头。
    因为是客房,离后院家眷们住的地方有些距离,所以两人乾脆慢悠悠地走过去。
    走著走著,沈砚白就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大雪一片银装下,红梅正开得鲜艷,看得沈砚白不自觉停下脚步。
    “你喜欢红梅?”苏和卿也停了下来,问他。
    沈砚白轻轻点头。
    沈砚白轻轻点头,视线仍流连在那片红白交织的画卷上。
    记忆深处,白鹿院他居住的那间冷清院落外,也孤独地立著一株红梅。在每一个呵气成霜、被家族漠视而倍感寒冷的冬日里,窗外那一点凌寒独自开的红,便是他灰白天地里唯一的暖色,唯一的慰藉。
    如今,骤然见到苏府这连绵成片、恣意盛放的红梅林,那份震撼与触动,远非昔日那孤零零的一株所能比擬。
    “你跟我来。”苏和卿的话將他从回忆中唤醒。
    他回过神,只见她已经像一只灵巧的雀儿,提著裙摆,轻盈地踏入了厚厚的积雪中,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沈砚白不及多想,连忙举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梭於梅树之间。冰雪在脚下发出“嘎吱”的轻响,冷冽的空气里浮动著梅花特有的清幽暗香,丝丝缕缕,沁人心脾。
    苏和卿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沈砚白跟在她后面,目光追隨著那道活泼的身影,边喊她的名字边加快脚步:“卿卿,你走慢点,等等我!”
    他身量高挑,梅树枝椏横斜,时常有掛满冰雪的花朵的枝条低垂下来,蹭过他的发顶、肩头,甚至顽皮地勾住他的髮丝。
    他不得不一次次停下来,小心翼翼地將缠绕在发间的梅枝解开。冰冷的雪花趁机落进他的颈窝,带来一丝凉意,他却无暇顾及。
    就在他又一次因被梅枝掛住而停顿、低头专註解开发丝时,前方那抹红色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梅树交错的深处。
    待他整理妥当,再抬眼望去,眼前只剩下簌簌的雪、静默的树与蜿蜒的小径,哪里还有苏和卿的影子?
    “卿卿?”
    他提高了声音呼唤,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声音在空旷静謐的梅园中扩散、迴荡,似乎连枝头抱香的红梅都听出了他话语中那微不可查的颤抖与失落,但它们只是静默地摇曳,爱莫能助。
    一种莫名的空茫感袭来,四周仿佛瞬间变得格外寂静,只剩下他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他呆立在原地,目光逡巡,一时竟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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