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深入骨髓的茫然和无力感攫住了他,时光仿佛瞬间倒流。
    眼前不再是沈府高耸的院墙,而是白鹿院那个同样酷寒的冬天。
    那时,公子因顶撞先生被罚,关在书院后山那个透风漏雪的小院里,朝墨发现公子高烧的时候已经没办法將他叫醒了。
    当时的那种无助,和此刻一模一样,像无数细密的针,扎进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瘫软,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仿佛被抽乾了。
    当时,当时公子是怎么得救的来著?
    哦,是有一个小乞丐来著。
    当时朝墨的哭声在空寂的山院里迴荡,被寒风撕扯的破碎。
    然后,他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踩在雪上的“咯吱”声。
    一个瘦小的、几乎被破旧棉絮包裹成球的身影,扒著院门高高的门槛,探进半个脑袋。
    那是还是个流浪小乞丐的云水,冻得通红的脸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你哭什么?”小乞丐的声音很平静,更多的是一种在严寒中磨礪出的麻木,“他快死了吗?”
    朝墨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浮木,语无伦次地哭诉:“公子…公子发高热…叫不醒了…门锁著…出不去…”
    小乞丐歪著头看了看炕上不省人事的沈砚白,又看了看哭得快要断气的朝墨,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提出了一个交易:“给我一个馒头,热乎的。我去镇上给你找医师。”
    一个馒头。公子的命。
    朝墨几乎是手脚並用地爬到墙角的包袱旁,翻出一个白面馒头,用力从门缝里塞了出去。
    小乞丐接过那尚带一丝余温的馒头,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转身就消失在了风雪里。
    他跑得那样快,像一只在雪地里觅食的、敏捷的小兽。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朝墨感到绝望,以为自己被骗了的时候,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沉重的撞门声。
    一下,两下…“砰”的一声,那把破旧的铜锁连同门閂竟被硬生生撞开!
    凛冽的寒风裹胁著雪花猛地灌进来,同时进来的,是提著药箱、气喘吁吁的老医师,以及跟在后面,头髮眉毛都结满了白霜,嘴里还努力嚼著最后一口馒头的小乞丐。
    老医师妙手回春,將公子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而从那天起,服侍在公子身边的,就不再只有朝墨一个人了。那个用一个馒头“换来”的、眼神亮得惊人的小乞丐,有了名字,叫云水。
    以前是云水救了公子,那现在,公子会来救云水吗?
    朝墨无力地倒在雪地里想著。
    耳边的呼声和脚步声好像离他很远,夫人的怒骂、医师的惊呼......全部像来自天边的声音。
    直到一只手將他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朝墨!”沈砚白厉声唤他,“这么冷的天躺在雪地里不要命了?”
    朝墨这才从遥远的思绪中剥离出来。
    目光逐渐从模糊变得清晰,公子的脸出现在朝墨视野中的那一刻,他控制不住自己,抱住沈砚白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沈砚白叫他起来快回房间去,但是朝墨哭得什么都说不出,也什么都听不见。
    沈砚白更著急云水的状况,乾脆不再多说什么,拖著紧紧掛在他腿上的朝墨,一瘸一拐地往屋中快步走去。
    屋內,老医师的手在云水血肉模糊的后背上方悬停片刻,最终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清理伤口的动作儘可能轻柔,但每一次触碰仍让昏迷中的云水发出细微的、梦囈般的痛吟。
    剧烈的寒热交攻,加上失血过多,已让这少年的身体到了极限。
    “寒气入骨,瘀毒內陷,”医师洗净手,对著刚拖著朝墨进来的沈砚白沉声道,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惊心,“高烧不退,脉象浮芤,若今夜热不能退,邪入心包,只怕……”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嘆了口气。
    沈砚白站在床前,看著榻上脸色灰败、气息微弱的云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衝头顶,比方才院中的积雪更冷。
    他腿上还掛著哭得几乎脱力的朝墨,此刻却感觉不到那份重量,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呼吸都困难。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般扫向窗外院子的方向,那里还残留著杖责后的凌乱和点点暗红。牙关紧咬,下頜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
    “用最好的药。”
    沈砚白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竭力压制却依旧濒临爆裂的怒意,“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若需要什么药材,直接去我私库里取,不必经过公中。”
    医师闻言,神色一凛,立刻躬身:“老朽定当竭尽全力。”
    沈砚白不再多言,弯腰,几乎是用了些力气,將死死抱著他腿、仍在不住颤抖啜泣的朝墨拎了起来,按在旁边的椅子上。
    “在这里守著,別添乱。”他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朝墨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公子眼中从未有过的冷厉惊住,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噎。
    沈砚白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生死未卜的云水,猛地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锦袍下摆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刚踏出房门,早已候在廊下的沈大夫人便急急上前,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允执,你不要怪你父亲,你父亲就是太著急了,气昏了头......”
    “著急?”沈砚白猛地顿住脚步,侧头看向沈大夫人。
    这两个字像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压抑在冰层下的滔天怒火。
    他只觉得喉管里发出了被无形之手扼住的咯咯声响,强咽下那几乎要衝口而出的厉声质问,
    最终吐出的声音冷冽如三九寒风,带著尖锐的讥讽,“他为了他那一亩三分地、那摇摇欲坠的家长权威著急吗?还是为了我未曾按他的心意,像个提线木偶般纳妾延嗣而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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