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和卿最討厌这种对女子的条条框框,什么三从四德、侍奉夫君,她是好好的一个人,凭什么像没有自由的奴婢一样卑躬屈膝地活著?
    苏和卿对沈砚白的討厌,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在他这样的人眼中,她们这些女子,恐怕从来就不是能与他们並肩的、完整的人。她们是附庸,是点缀,是需要被“德”规范被“道”约束的存在。
    她们的才思、性情,乃至喜怒,都必须在他们划定的框框里,才算是得体和正当。
    自那以后,苏和卿便看沈砚白哪哪都不顺眼。
    他那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在她看来是迂腐刻板;他那份待人接物的礼节周全,在她看来是虚偽冷漠;就算是他对她伸出援手,也被她看做是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苏和卿不喜欢这样的感觉,自然也不会接受他的好意。
    今日,此时此刻,苏和卿对沈砚白的话有了些动容,才决定將这个问题问出来,希望他能拯救他在自己心目中的形象——虽然苏和卿觉得可能性不大。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拥有那样的思想已久,也根本不可能意识到自己的问题。
    想到这里苏和卿微微垂下了眼帘,没再用期待的眼神看他。
    下一瞬,沈砚白低沉的声音就让她精神重新为之一振——
    “我一直想找机会为这件事情对你抱歉,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我很抱歉那日让你抄这本书,我从来没看过书中的內容,只是人云亦云。
    那日你和裴穆离开之后,我打开书看了一下,没想到书中的內容那么叫人——噁心。”
    说到这里沈砚白眉头皱了皱。
    “那日我只是想让你抄写清醒一下,思来想去,我书架上的书只有那一本像是你会比较熟悉,所以便拿来给你。”
    苏和卿看著他,微微挑眉:
    “一定要是我熟悉的吗?我见你的书有《策论》、有《盐铁论》,这些不都可以吗?”
    “苏小姐,我那时並不知道你读过这些书,又怕给一本你没读过的书,你抄著抄著睡著了......毕竟那一天,我见你真的挺困的。”
    苏和卿一时语塞。
    她没想到会是这个理由。
    不是轻视,不是刁难,而是……怕她抄著陌生的典籍会睡著?
    这个答案太过朴实,甚至带著点与她先前所有预设都格格不入的关切,让她积蓄已久的不满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怔怔地看著他,温暖的火烛下,他向来沉静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几分。
    “那你……”她顿了顿,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现在知道了?知道我读过《策论》《盐铁论》?”
    沈砚白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因惊愕而微启的唇瓣上,又很快移开。
    “是和沈大人谈话的时候知道的。”他答得简洁,却没有敷衍,“苏小姐的才学,並非局限於闺阁,是我先前……狭隘了。”
    “狭隘”二字从他口中说出,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这不只是一句道歉,更像是一种对自身过往认知的否定。
    苏和卿心头那点因被看轻而竖起的硬刺,忽然就软了下去。
    他们两个人之间似乎一直误会重重,以至於並不能看清彼此真实的样子,今日在青州的晚宴,竟然让他们彼此之间的误会进一步消除。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隱约的桂花香气。书房里的空气仿佛不再凝滯,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流淌。
    苏和卿觉得这样的氛围有些怪,刻意移开视线,忽然想起舅舅家中的树下好像还埋著她几年前做的桂花酒。
    她忽然提起,祖父听到这话就不干了,瞪了一眼宋庆文:
    “你脑子干啥的,连这种小事都没记住。若是今日囡囡想不起来,我还喝不上桂花酒了!”
    苏和卿听了这话偷笑,站起身来安抚祖父:“我这就去把它们都挖出来,让祖父一醉方休!”
    宋夫人见苏和卿起身,立马看向沈砚白:“沈大人想去看看那棵树吗?那可是一棵又高又大的桂花树......”
    沈砚白頷首起身,李夫人送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视线:“那晚辈恭敬不如从命了。”
    *
    月光如水,倾泻在宋家后院。
    那棵老桂花树果然如宋夫人所说,高大葳蕤,虽已过盛花期,但仍有残余的甜香縈绕在枝叶间,与泥土的气息混合,酿成一种独特的、令人心安的味道。
    苏和卿早已从下人那里取来了小铲,正挽起袖子,就著灯笼的光,在树根旁比画著回忆具体位置。她专注的侧脸在朦朧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褪去了平日的些许稜角。
    沈砚白蹲在她身边,看著她確定下来位置,也拿著铲子跟她一起挖了起来。
    苏和卿兴致勃勃地挖掘,將翻出来的泥土堆到身边,忽然注意到湿润的泥沾在了沈砚白月白色的衣角上,分外显眼。
    “没事的。”沈砚白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轻轻地摇头,“咱们快点挖吧。”
    苏和卿没说什么,收回视线,这回下手的动作小心了一些,没让剩下被翻出来的土沾到沈砚白分毫。
    两人挖了一会儿,苏和卿就见到了封坛用的红绳。
    “找到了!”苏和卿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从土里捧出一个粗陶罐,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她抬起头,眼眸亮晶晶的,带著几分炫耀看向沈砚白,“我埋这酒的时候舅舅说要等他孩子出生的那年挖出来喝,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苏和卿当先打开一个小罐子,递给沈砚白:
    “喏,你要不要先尝尝?”
    沈砚白伸出的手一顿,有些无措地看著这个罈子。
    难道他要......抱著酒罈喝?
    苏和卿见他神色为难,很快反应过来,让小冬找来一个小碗给沈砚白倒了一碗酒。
    沈砚白这回並未推辞,一仰头全部喝尽了。
    “甜甜的桂花味。”
    很香,还有米的清甜。
    “怪不得你祖父一定要喝,是真的好喝,我能再喝一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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