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乘云快步离开了锦瑟院,只留下一道落寞的背影。
    那背影里,再没有了方才踹门而入时的戾气,只剩下一股悲伤的意味。
    姜冰凝静静地站在原地,目送著他离开。
    她想起前世妹妹姜悦蓉对这位信王府世子的评价。
    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可今日一见,似乎並非如此。
    他確实骄横,那一脚踹开院门的怒火,几乎要將整个锦瑟院点燃。
    但他却也是个懂礼节,知进退的人。
    当他看到这院中的淒凉景象,看到自己身上的寒酸衣衫时,他立刻就明白了。
    那些关於自己用“狐媚手段”哄骗了太妃的谣言,根本站不住脚。
    一个真正在王府得了势的“红人”,怎会落魄至此?
    他没有继续发难,而是选择了沉默,甚至为自己的鲁莽闯入给出了一个近乎笨拙的解释。
    尤其是他谈及亡母时,眼中那份不加掩饰的孺慕与哀思。
    足以说明,这是一个至诚至孝之人。
    姜冰凝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排书架上。
    她现在懂了。
    纪乘云为何没有將这本《诗经》带走。
    因为在他心中,这锦瑟院里的一草一木都是属於他母亲的。
    这些东西承载著他对亡母全部的思念。
    他不想,也不能动这里任何一样东西。
    所以当自己这个外人住进来时,他才会那般暴怒。
    姜冰凝略一沉吟,也將那本《诗经》轻轻抽了出来。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
    果然,如纪乘云所言,里面夹著许多大小不一的纸张。
    那是王妃的手稿。
    前面的几页,字跡娟秀,笔力清劲。
    大多是些抄录的诗词,或是对府中景致的描摹。
    可越往后看,那字跡便越显得虚浮散乱。
    仿佛执笔者连握笔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到了最后,內容也变得十分零碎,几乎成了日记或是备忘录。
    姜冰凝並未过度关注那些抒发愁绪的字眼,她的目光,被其中几条极为相似的记录牢牢吸引住了。
    “三月初七,夜惊,梦魘。林妹妹携新制的『暗香糕』来探,言以梅花入饌,可安神。”
    姜冰凝的心猛地一沉。
    林妹妹?
    信王府中,除了侧妃林氏,还有哪个“林妹妹”?
    她压下心头疑云,继续往下翻。
    “三月十二,心悸,气短。林妹妹又送『暗香糕』,嘱我放宽心。”
    “三月十六,头疾愈发重了。”
    “三月二十……”
    这种记录,每隔三五日便有一次。
    每一次,都伴隨著王妃身体状况的又一次恶化。
    姜冰凝的心跳得越来越快,一种可怕的猜测在她脑海中渐渐成形。
    她飞快地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已经没有文字的纸。
    上面只用极细腻的笔触,反覆描绘著一张简单的画稿。
    画的是一株梅花。
    可就在那虬结的梅花枝干下方,却滴落了好几点极为突兀的墨跡。
    姜冰凝只看了一眼,便立刻判断出,这墨跡绝非无意间甩墨滴落!
    它的位置太过刻意,仿佛是在指代著什么。
    姜冰凝的脑中“轰”地一声,瞬间闪过前世姜悦蓉无意间说过的一段话。
    那是她刚入信王府不久。
    “姐姐你是不知道,那林侧妃可真是个妙人!”
    “她有一手制糕点的绝技,尤其是她亲手做的一种名为『暗香疏影』的梅花糕,风味独特,酥而不腻,连宫里的贵人都讚不绝口呢!”
    “都说那糕点之所以好吃,是因为她院子里有一株从江南移栽过来的百年老梅。”
    “那可是她嫁入王府时,她亲手种下,平日里看得比自己性命还重!”
    暗香疏影……梅花糕……
    院子里的老梅……
    王妃手稿中的“林妹妹”……画上的梅花……枝干下的墨跡……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如同一道惊雷轰然炸开!
    林氏!
    王妃临终前的那段日子里,对王妃百般殷勤!
    难道……
    王妃的死,並非鬱鬱而终,而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
    而凶手,就是如今在信王府风光无限的林侧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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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此同时。
    距离上京城二百里的官道驛站中。
    大周的使节团在经歷了一路的磋磨后,终於抵达了此处。
    夜色已经深了。
    姜承轩站在驛站简陋的院子里,望著上京的方向,总算是鬆了口气。
    这几日,北狄人的態度已经有所缓和。
    驛站准备的饭食,已经比之前好了不少。
    至少,顿顿只有麩皮烙饼果腹的屈辱日子,並没有再出现过。
    他算著脚程,即便北狄人再怎么故意拖延,最多再有三五日,也应该能到上京城了。
    只要到了上京,见到了北荻皇帝,一切就都有了转机。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鬱结之气仿佛也消散了些许。
    可他这口气还没完全吐完,刚一转身,情况就又发生了变化。
    驛站里负责接待的北狄校尉,正一脸轻蔑地指著院子角落里的一间茅草屋。
    那校尉甚至懒得多说一个字,只用下巴点了点。
    “你们大周人,就住那间房子。”
    姜承轩还没反应过来,他身后的姜悦蓉已经发出了一声刺耳的惊叫。
    “啊——!”
    “这是什么地方?”
    只见那间所谓的“房子”,低矮破败,四面漏风。
    更可怕的是,一股浓烈刺鼻的恶臭正从那茅草屋里源源不断地飘散出来。
    那是一种混杂著牲畜粪便、腐烂草料和尿骚味的噁心气味。
    因为,就在那茅草屋的隔壁,便是驛站的牲畜棚!
    里面拴著十几匹战马和几头毛驴,地上铺满了污秽的草料和新鲜的粪便。
    “让我们住这里?”
    姜悦蓉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她捂著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你们怎么能这样!我们是大周的使臣!”
    她几乎是尖叫著喊出来的,声音里带著哭腔和惊恐。
    她可是堂堂將军府的二小姐!
    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
    让她住在猪圈旁边?
    这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那北荻校尉见状却冷笑一声,他眯起双眼,露出淫邪目光,对著花容失色的姜悦蓉上下打量。
    “姑娘不愿意住在这,那本校尉只能勉为其难,让姑娘和我住一间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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