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乘云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他本是来兴师问罪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练完枪回屋的路上,听到了几个洒扫的婆子聚在廊下嚼舌根。
    “哎,你们听说了吗?老太妃带回来的那个姜家姑娘,住进锦瑟院了!”
    “怎么没听说!那可是咱们过世王妃的院子,十几年没住过人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刻意压低了嗓门,却透著一股子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我跟你们说,我可是听人说老太妃这是相中了那姜姑娘,要给咱们世子爷当媳妇呢!”
    “我的天爷!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让姜姑娘住进锦瑟院,就是让她先熟悉熟悉,日后成了世子妃,管家理事也方便!”
    “嘖嘖,真是好手段,也不知使了什么狐媚功夫,把老太妃哄得团团转!”
    “可不是嘛!咱们世子爷的婚事,王爷都还没发话呢,老太妃这不合规矩啊!”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人家现在是老太妃跟前的红人!我看啊,这信王府的天,怕是要变了!”
    那些胡言乱语,一字不落地钻进纪乘云的耳朵里。
    他勃然大怒!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母妃虽已过世,可父亲还在!祖母怎能越过父亲,给他凭空塞一个女人!
    更何况这个叫姜冰凝的女人,他根本就不了解!
    定是那些下人说的一样,她就是个狐媚子!
    迷惑了祖母,如今进了府又要来迷惑自己了!
    他怒不可遏,一脚踹开院门,就是想当面戳穿她的真面目!
    可现在……
    纪乘云看著眼前的景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黑烟滚滚的湿炭,那凝著白油的冷菜。
    还有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这就是迷惑了祖母的“狐媚子”?
    这就是即將成为世子妃的“红人”?
    若是王府未来的世子妃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传出去,信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口中那些尖酸刻薄的责问,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姜冰凝最后那番话,他听明白了。
    什么叫“不会给王府添麻烦”?
    她是在告诉自己,她是祖母请来的客人,如今却被下人苛待至此!
    这打的究竟是她姜冰凝的脸,还是他信王府的脸?
    这慢待的究竟是她这个外人,还是他纪乘云亡母的故居?!
    纪乘云死死地攥紧了拳头,他强行压下愤怒的情绪。
    他转过头,语气生硬带著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彆扭。
    “不要耍这些小聪明。”
    “你心里想什么,本世子都看在眼里。”
    姜冰凝垂眸,不言不语。
    纪乘云只觉得更加烦闷。
    “从明日起,我让常福过来。”
    他顿了顿,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让他来锦瑟院协理院中事务。”
    “有他在,那些奴才至少不敢再如此明目张胆!”
    常福。
    姜冰凝的眸光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知道这个人,纪乘云身边的老僕,从纪乘云的母亲还在世时便在王府了,算起来,资歷比林氏身边的赵大娘还要老。
    纪乘云没有说“苛待你”,而是说“苛待锦瑟院”。
    在他心里,这些下人的所作所为,是在作践他母亲生前最爱的院子。
    这,他绝不能忍。
    姜冰凝心中瞭然,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多谢世子。”
    纪乘云的情绪平復了一些,他“嗯”了一声,不再理会姜冰凝,径直迈开步子走进了里间的书房。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那排书架前,目光扫过,最终落在一本被摩挲得有些起毛边的《诗经》上。
    他伸出手將那本书取了下来。
    姜冰凝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將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转身提起桌上那把半温不火的茶壶,倒了一杯走到纪乘云身边轻轻奉上。
    纪乘云正对著书房里一幅王妃的小像出神,下意识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噗——!”
    他刚入口便紧紧皱起了眉头,险些吐出来。
    这哪里是茶?
    寡淡无味,说它是刷锅水都抬举了它。
    他本想发作,可看到姜冰凝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心头的火气又一次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不是个骄横无理的人。
    对著一个处境比下人还不如的“客人”,他实在发不出脾气。
    纪乘云放下茶杯,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缓和。
    “本世子也知道,你如今住在这院子,我这般闯进来於理不合。”
    他看著小像眼神有些飘忽。
    “但此处,是我亡母的居所。”
    “这十余年,我早已习惯了在此处独坐。”
    他顿了顿似乎有些不自在,飞快地瞥了姜冰凝一眼。
    “你…不要介意。”
    他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尷尬,又补充了一句。
    “嗯……明日,我让常福准备些好茶带过来。”
    姜冰凝的唇角,几不可见地勾起一抹弧度,转瞬即逝。
    她的回答依旧是淡淡的。
    “这里是世子的家,世子想来便来,自然没有不让的道理。”
    “若是冰凝在这里碍了世子,冰凝也可以先出去。”
    她的话不卑不亢,既给了纪乘云台阶,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纪乘云闻言,轻轻嘆了一口气。
    他一向厌恶自己在思念亡母时身旁有旁人打扰。
    可不知为何,经过这几次短暂的衝突,他反而觉得眼前这个女子,似乎也並没有那么討厌了。
    他的目光落在姜冰凝的脸上,见她正好奇地盯著自己手中的《诗经》,纪乘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苦笑。
    他晃了晃手中的书。
    “这是我母亲临终前,用来排解抑鬱的书。”
    他的声音低沉了下来。
    “她常说,诗言志,歌永言。所以总翻这一本。”
    纪乘云伸出手指轻轻抚摸书页,眼神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后来我才发现,这书里夹著许多她手抄的东西。”
    他將书翻开,里面果然夹杂著许多尺寸不一的纸张,字跡娟秀却透著一股力不从心的虚弱。
    “一些是调理身子的方子,我看不懂。”
    “还有一些是起居杂记。”
    纪乘云的声音更低了,带著一丝哽咽。
    “那些杂记,是我母亲…在世间最后一段时光的记录。”
    “所以,我时常会来这里看一看。”
    “就好像,她还在这里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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