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暴雨洗刷过的南城,天空蓝得有些失真。
    阳光像是一把金色的手术刀,强行剖开了云层,斜斜地刺进归元阁的落地窗。
    光线明媚,却照不透这栋豪宅里那股子阴冷的死气。
    空气里还残留著昨夜未散的血腥味,混合著刺鼻的消毒水气息,像是一层甩不掉的尸油,黏在每一个人的鼻腔里。
    特护病房內,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机械的声响。
    “滴——滴——滴——”
    这是这里唯一的活人气儿。
    顾子轩躺在床上,像一具被重新拼凑起来的瓷娃娃,身上插满了管子,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实验室的外间。
    姜默睡著了。
    他並没有去睡那张鬆软的大床,而是隨意地蜷缩在靠窗的真皮沙发上。
    身上还穿著昨晚那件沾了血的浴袍,连被子都没盖。
    他睡得很沉。
    眉头却死死地拧著,像是一个即使在梦里也握著刀的战士,隨时准备暴起杀人。
    安吉拉守在门口。
    她就像是一尊没有体温的蜡像,手里把玩著一把薄如蝉翼的手术刀。
    只有当她的目光扫过沙发上的那个男人时,眼底那层万年不化的寒冰,才会融化成一滩温柔的水。
    楼梯口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安吉拉猛地抬头,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手中的手术刀翻出一道寒芒。
    顾清影走了下来。
    安吉拉眼中的杀意微微一滯,隨即化作了一抹不屑的冷笑。
    顾清影变了。
    彻彻底底地变了。
    那个昨天还画著烟燻妆、穿著蕾丝吊带、在夜店里不可一世的顾家大小姐,死在了昨晚的暴雨里。
    现在的她,乾净得像一张白纸。
    脸上那层厚厚的粉底被洗掉了,露出了原本清秀苍白的小脸,眼下掛著两团浓重的乌青。
    那头曾经为了气苏云锦而染得五顏六色的长髮,被她用一根黑皮筋隨意地扎了个低马尾。
    身上穿著一套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质家居服。
    没有首饰,没有名牌包。
    甚至没有穿鞋。
    那双原本娇嫩的脚丫上,布满了昨晚踩在碎石路上留下的细密伤口,有的还在渗血。
    但她像是感觉不到疼。
    她目不斜视地走过客厅,甚至没有看安吉拉一眼。
    她径直走进了厨房。
    那是她活了十九年,从未踏足过的禁地。
    以前她连水杯倒了都不会扶一下,现在却笨拙地拿起了沉重的菜刀。
    “咚、咚、咚。”
    切薑丝的声音毫无章法,沉闷且迟钝。
    她握刀的姿势彆扭到了极点,像是在握一根烧火棍。
    “嘶——”
    刀锋偏了。
    锋利的刃口切过指尖,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白色的瓷砖上,像是一朵炸开的红梅。
    顾清影只是皱了皱眉。
    她没有像以前那样娇气地尖叫,也没有喊佣人拿医药费。
    她只是把手指含进嘴里,用力吮吸了一下那股铁锈味的血。
    然后继续切。
    哪怕伤口一碰水就钻心的疼,哪怕热气熏得她眼睛发酸。
    她依然执拗地守在那个砂锅前。
    一遍又一遍地用勺子搅动著锅里翻滚的米汤,眼神专注得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祭祀。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淡淡的、带著焦糊味的米香,在冷清的客厅里瀰漫开来。
    姜默是被这股味道唤醒的。
    他睁开眼,眼底的杀气一闪而逝,瞬间恢復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死寂。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映入眼帘的,是一幅诡异到了极点的画面。
    苏云锦坐在轮椅上。
    她的双膝被白色的纱布裹成了两个大粽子,那是昨晚姜默亲手包扎的。
    她无法行走,只能守在顾子轩的病床旁,隔著玻璃,眼神呆滯地看著监护仪上的波浪线。
    而顾清影,正端著一个木质托盘,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前。
    看到姜默醒来。
    顾清影的眼睛亮了。
    像是两簇在灰烬中死灰復燃的鬼火。
    那种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挑衅,没有了傲娇的针对,更没有了大小姐的架子。
    只有一种狂热的、卑微的、如同信徒看到了神明降世般的崇拜。
    “默哥,你醒了?”
    她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討好。
    “噗通。”
    她没有坐下,而是直接双膝一软,跪在了沙发边的地毯上。
    她將托盘放在矮几上。
    那碗粥的卖相简直可以用惨不忍睹来形容。
    米粒有的还没煮开,硬邦邦的;有的已经煮糊了,黏在碗边。
    上面漂浮著几根粗细不一、甚至带著血丝的薑丝。
    “我熬了粥……薑丝瘦肉粥。”
    顾清影的手指上贴满了创可贴,有的地方还烫起了水泡。
    她颤抖著盛起一勺,放在嘴边小心翼翼地吹了吹。
    “呼——呼——”
    热气散去。
    她双手捧著勺子,递到了姜默的嘴边。
    动作生涩,眼神却卑微到了尘埃里。
    “你喝一点吧,暖暖胃。”
    姜默靠在沙发上,冷眼看著跪在脚边的顾清影。
    他的脑海里闪过昨晚她在泥水里哭喊求救的样子。
    闪过她为了报復甦云锦,穿上那件旗袍像个小丑一样勾引自己的滑稽模样。
    再看看现在这个洗手作羹汤、低眉顺眼的“乖乖女”。
    他心中毫无波澜。
    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这种豪门千金所谓的“赎罪”和“改变”,在他眼里,廉价得就像地摊上的塑料首饰。
    一文不值。
    “我不饿。”
    姜默偏过头,避开了那个勺子。
    声音冷淡得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拒绝一个沿街乞討的乞丐。
    顾清影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那勺粥还在冒著热气,却像是瞬间被冻结了。
    她的眼圈瞬间红了,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冲刷著她脆弱的神经。
    如果是以前,她早就把碗摔在姜默脸上,大骂他不识抬举。
    但现在,她不敢。
    她抿著嘴,死死地咬著下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默哥……我试了好几次才煮好的……”
    她的声音带著哭腔,卑微地哀求著。
    “手都切破了……你就喝一口,行吗?”
    “就一口……”
    “我说,我不饿。”
    姜默猛地坐直了身体。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顾清影。
    他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地刺进顾清影的眼底,像是要剥开她的皮,看穿她那点可怜的自我感动。
    “顾清影,你觉得做这一齣戏给谁看?”
    姜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诛心。
    “你觉得切破两根手指,煮一碗难喝的粥,就能抵消你昨晚惹下的祸?”
    “你觉得只要你跪在这里装可怜,你哥断掉的肋骨就能长好?”
    顾清影的头垂得更低了。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粥碗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没有……我没有演戏……”
    她哽咽著,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只是……只是想为你做点什么……”
    “我想赎罪……我想让你別那么討厌我……”
    “那就去看著你哥。”
    姜默站起身,看都没看那碗粥一眼。
    他大步跨过跪在地上的顾清影,走向窗边。
    “別在这里碍眼。”
    顾清影跪在地上,看著姜默那冷漠决绝的背影。
    心口像是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的疼。
    但奇怪的是。
    这种疼,竟然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稳。
    仿佛只要姜默还愿意骂她,还愿意嫌弃她,还愿意给她下命令。
    她就还没有被彻底拋弃。
    她就还是这个家里的一份子。
    “好……好,我这就去。”
    顾清影慌乱地擦了一把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端起托盘,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像个得到了主人指令的奴隶,快步走向病房。
    特护病房里。
    苏云锦透过玻璃,將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的手死死地抓著轮椅的扶手,指节泛白。
    她看著自己那个曾经骄傲得像只孔雀的女儿,此刻却卑微得像条狗。
    心里五味杂陈。
    酸涩、心疼、震惊……
    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嫉妒。
    曾几何时,顾清影是她最头疼的逆子,无论她怎么管教,换来的只有激烈的反抗。
    可现在。
    这个逆子却在姜默面前,被驯化成了一只收起利爪、只会討好的猫。
    而她自己呢?
    苏云锦低头,看著自己被包扎得厚厚的膝盖。
    那个蝴蝶结打得很漂亮,是姜默的手笔。
    她竟然在嫉妒顾清影。
    嫉妒顾清影能为姜默煮粥。
    嫉妒顾清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跪在他的脚边,祈求他的垂怜。
    而她作为顾氏的董事长,作为顾清影的母亲,却连跪下的资格都没有。
    这种诡异、扭曲而又曖昧的驯化感,在归元阁清晨的空气中静静流淌。
    三个人,共处一室。
    一个在病床上挣扎求生。
    两个在权力和情感的废墟中,试图寻找那一点点可怜的救赎。
    而那个掌握著所有人命运的男人。
    正站在落地窗前。
    姜默点了一根烟,看著窗外那被暴雨冲刷得一尘不染的世界。
    烟雾繚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冷眼看著这个被他亲手打碎,又强行拼凑起来的、扭曲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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