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动作一顿,重新戴上眼镜:“洛教授,你什么意思?”
    “两个致命的漏洞。”
    洛璇璣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比划了一下。
    “第一,能量守恆。”
    她走到那巨大的全息投影前,隨手调出一组复杂的热力学公式。
    “根据你的描述,前世的我们都是站在那个世界巔峰的强者——按照你的说法,是元婴期。那是一个极高维度的生命形態。”
    洛璇璣转头,直视顾长生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解剖他的大脑。
    “要將这么多携带了庞大高维信息量的灵魂,无损地从一个高维宇宙,偷渡到这个物理宇宙,中间需要跨越的能级壁垒,哪怕把一万个太阳同时引爆都不够。”
    “你刚才说,你在最后关头已经油尽灯,而就算我当时是元婴期巔峰,也没有强到可以逆转天道。”
    洛璇璣逼近一步,白大褂带起的风有些冷。
    “那么请问,是谁支付了这笔天文数字般的过路费?谁又有能力在两个宇宙的物理法则对撞中,精准地护住我们的意识,並投射到这个世界的婴儿身上?”
    顾长生张了张嘴,刚想反驳。
    大脑深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是谁?
    是啊,当初面对上界那些恐怖的接引使,他確实已经底牌尽出,连昊天印都碎了。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顾长生拼命回忆,试图在那段记忆的断层里寻找答案。
    他隱约记得,好像有一个很重要,很核心的东西一直陪伴著他。
    “系……”
    顾长生喃喃自语,但那个“统”字还没出口,就像是被某种更高维度的规则硬生生从他的认知里抹去了。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想不起来了。
    顾长生脸色惨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惊恐地发现,关於那个救命稻草的一切记忆,都变成了一个无法触碰的黑洞。
    “看来,你回答不上来。”
    洛璇璣推了推眼镜,並没有给顾长生喘息的机会,直接拋出了第二枚重磅炸弹。
    “第二,概率学。”
    她手指轻点,全息屏幕上的星空瞬间变换,化作了无数流动的数字瀑布。
    “如果那个世界真的毁灭了,我们穿越了数亿光年,或者跨越了无数个维度来到了这个地球……”
    洛璇璣的声音变得有些玩味。
    “那么,为什么凌霜月依然叫凌霜月,而且依然是太一这个势力的掌控者?只不过从剑宗变成了集团。”
    “为什么慕容澈依然叫慕容澈,依然掌握著带有燕字的商业帝国?甚至连她的性格、行事风格,都与前世如出一辙。”
    “为什么夜琉璃,依然从事著魅惑眾生的职业,从魔女变成了天后?”
    洛璇璣看著已经彻底呆滯的眾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在自然界的混沌系统中,哪怕是一片雪花的形状都不会重复。而这种人设、名字、社会关係甚至命运轨跡的復刻,其发生的概率,小於10的负500次方。”
    “这在数学上,被定义为,不可能事件。”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天枢主机散热风扇的低鸣声,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夜琉璃停止了抽泣,有些茫然地抬起头:“你是说……我们是假的?”
    “不。”
    洛璇璣转过身,背对著眾人,看著那幽蓝色的核心数据流,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排除掉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个,无论多荒谬,都是真相。”
    她猛地回过头,眼底闪烁著一种近乎疯狂的理性光芒。
    “有两种解释。”
    洛璇璣伸出一根手指:“第一,顾长生是个重度妄想症患者。他臆想出了这一切,而这个宇宙也配合他……疯了。”
    她转过身,那双淡漠如琉璃的眸子里,第一次倒映出了近乎敬畏的荒谬。
    “地球或许还在绕著太阳公转,但这个宇宙的底层逻辑与因果法则,却荒唐且绝对地……锚定在我们五个人身上。”
    慕容澈闻言,刚到嘴边的那句“放屁”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长生,却见那个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男人,此刻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仿佛听到了某种比世界末日还要恐怖的审判。
    “第二……”
    洛璇璣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在空旷的地下实验室里迴荡,带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你的记忆是真的。那些毁灭、那些死亡、那些爱恨,统统都是真的。”
    “但是……”
    洛璇璣走到顾长生面前,弯下腰,双手撑在金属椅的扶手上,那双琉璃般的眸子死死盯著他放大的瞳孔。
    “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们根本就没有穿越。”
    “这里……根本不是地球。”
    轰——!
    顾长生只觉得脑海中有一道惊雷炸响。
    不是地球?
    “如果这里不是地球,那这里是哪?外面那些车水马龙,魔都的霓虹,还有……”顾长生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这里是牢笼。”
    洛璇璣直起身,淡淡地说道。
    “或者用一个更时髦的词——缸中之脑。”
    “也许真正的我们,还在那个濒临毁灭的遗尘界。也许我们並没有死,而是被某种更高维的存在,比如仙人、或者天道捕获了。”
    “为了某种目的,比如同化、比如试验、比如……磨灭你们的道心。”
    “那个存在,基於你的潜意识,构建了这个逻辑严密、细节完美的虚假世界。”
    洛璇璣指了指四周那充满科幻感的实验室。
    “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灵气,没有修仙,只有冷冰冰的物理法则。它让女帝变成总裁,让剑仙变成高管,让魔女变成戏子,让神庭之主变成……外卖员。”
    “它想让你们沉沦,让你们在这个平凡的、庸碌的、却又无比真实的世界里,彻底遗忘自己是谁。”
    顾长生浑身僵硬。
    他想起了那个消失的“救命稻草”。
    为什么想不起来?
    是因为……在这个世界设定的规则里,那是唯一的“bug”,是被强行屏蔽的“违禁词”吗?
    “不……不对……”
    顾长生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深深插入髮丝。
    如果这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那个雨夜送外卖的寒冷是真的,凌霜月豪宅里的体温是真的,夜琉璃舞台上一跃而下的重量也是真的。
    如果是幻境,怎么可能这么真实?!
    “系……”
    那个字刚在舌尖滚过一圈,还没来得及触碰到牙齿,顾长生的大脑深处就传来了一声类似高压电线短路的爆鸣。
    “嗡——!!!”
    视网膜上的极简茶室瞬间过曝,变成了大块大块惨白的色斑。紧接著,一股钻头搅进脑浆般的剧痛,顺著脊椎骨一路狂奔直下,狠狠地抽在每一根痛觉神经上。
    “滴滴滴——!警告!警告!受试者心率突破180!脑皮层活跃度超出閾值400%!”
    原本幽静禪意的茶室內,隱蔽在墙体內的监测终端突然像疯了一样尖叫起来,红色的警报灯光透过清水混凝土的缝隙闪烁,將这方寸之地映得如同修罗鬼域。
    “长生!”
    凌霜月手中的紫砂杯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汤溅湿了榻榻米。她几乎是扑到了顾长生身侧,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男人。
    触手一片湿滑。
    顾长生的鼻腔里,两道殷红正像打开了的水龙头一样涌出来,瞬间染红了他那件昂贵的白衬衫,也滴落在面前那杯清透的茶汤中,晕开一抹触目惊心的红。
    “这就是所谓的防熔断机制。”
    洛璇璣依旧跪坐在主位,手里甚至还稳稳端著茶杯。
    她指尖在虚空轻点,切断了某种不可见的引导频率。
    “对於这个逻辑严密的虚擬世界来说,你脑子里的那个东西,就是唯一的病毒。”
    洛璇璣看著投射在茶桌上渐渐平復的波形图,推了推並不存在的眼镜,“你试图唤醒它,就像是在运行中的程序里强行输入一段乱码。世界的主机为了自保,会优先执行杀毒程序——也就是抹杀你的意识。”
    顾长生大口喘著粗气,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让他浑身痉挛。
    他瘫坐在蒲团上,任由夜琉璃哭著拿袖子胡乱给他擦血。
    真他妈的疼啊。就像是有人把一吨烧红的铁水灌进了脑子里。
    刚才那一瞬间,他確实摸到了那个“未知禁忌”的边缘。
    “结论很清晰了。”
    洛璇璣放下茶杯,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语气漠然。
    “你是这个虚假世界的锚点。如果你因为强行冲关导致脑死亡,或者被规则判定为恶性bug进行物理清除,那么这个构筑在你潜意识之上的宇宙……”
    她伸出手,轻轻捏碎了一块茶点。
    “……將在5.39x10^-44秒,也就是一个普朗克时间內,发生坍缩。通俗点说,我们四个,连同地球以及上面的几十亿人类,会一起变成宇宙尘埃。”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轻响,在这压抑的茶室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夜琉璃擦血的手停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顾长生惨白的脸,眼泪还掛在睫毛上,却不敢再动一下,仿佛她的每一次呼吸都会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就……不要想了。”
    凌霜月突然开口。
    这位向来以理智和掌控欲著称的商业女王,此刻的声音竟然在发抖。
    她死死抓著顾长生的手腕,指甲几乎陷进了他的肉里,那种力道,像是在抓著这世上唯一的浮木。
    “长生,我们不想了,好不好?”
    凌霜月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清冷高傲的凤眸,此刻盛满了近乎乞求的卑微。
    “假的又怎么样?缸中之脑又怎么样?”她环视著四周封闭的墙壁,声音逐渐变得坚定,带著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只要你是活的,只要这体温是真的……我不在乎!”
    “凌霜月说得对。”
    “老娘管它是什么宇宙坍缩还是世界末日。”
    慕容澈弯下腰,那张极具侵略性的美艷脸庞逼近顾长生,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狮,“顾长生,你给我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做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
    “神燕集团的钱,够你挥霍十辈子。你想玩车,我给你把f1赛道买下来。你想玩表,我让瑞士那些老头子排队给你定做。哪怕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能给你造个火箭上去摘!”
    “只要你活著。”慕容澈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慄,“別再去碰那个该死的开关了。”
    “我也……我也养你!”夜琉璃从侧面抱住顾长生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哭得像个丟了玩具的孩子,“我不唱歌了,不做天后了,我们回家擼猫好不好?长生哥哥,我不想死,我更不想看著你死……”
    这是一个完美的囚笼。
    三个在这个世界拥有顶级权势、財富和美貌的女人,愿意为了他编织一个永不醒来的梦。
    在这个梦里,他可以拥有男人梦寐以求的一切,除了真相。
    这真的很诱人。如果是上辈子的那个社畜顾长生,恐怕早就跪下喊“富婆饿饿饭饭”了。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打破了这感人至深的温情时刻。
    顾长生抬起手,用沾满鲜血的袖口隨意地抹了一把脸,金丝眼镜歪歪斜斜地掛在鼻樑上,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温水煮青蛙啊……”
    他挣扎著,推开了凌霜月的搀扶,又拨开了夜琉璃的手,摇摇晃晃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
    失血过多的眩晕感让他像个醉汉,但他站得很直。
    就像前世在神庭废墟上,面对漫天仙佛时那样,脊梁骨像是被人焊死了一根钢筋。
    “你们知道,这个世界最大的破绽是什么吗?”顾长生咧开嘴,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齿,笑容狰狞而肆意。
    “它太完美了。”
    他指了指慕容澈,“一个17岁就能手撕商业巨鱷的女帝。”
    他又指了指夜琉璃,“一个隨便唱首歌就能让几亿人疯狂的天后。”
    最后,他看向凌霜月,“还有一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无条件给我兜底的完美妻子。”
    “这不叫生活,这叫剧本。”
    顾长生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声。
    “如果我接受了你们的施捨,在这个虚假的安乐窝里当一辈子的宠物……那我顾长生,和前世那些被上界圈养的猪狗有什么区別?”
    “如果我不死,这个世界就不会醒。”
    “但如果我什么都不做,那就是在等死。”
    顾长生转过身,直视著一直跪坐在那里冷眼旁观的洛璇璣。
    “洛大教授,既然你把我们弄到这儿来,肯定不是为了看这一出苦情戏吧?你的方案呢?”
    洛璇璣眼中闪过一丝讚赏。
    在她的数据模型里,99.99%的碳基生物都会在刚才那种“温柔乡”的攻势下选择妥协。
    能跳出生物本能,直面恐惧的,果然只有这个Ω。
    “方案很简单。”
    洛璇璣伸手探向身旁的紫檀木茶盒,轻轻按动机关,底层弹开,露出的不是茶叶,而是一个无菌金属匣。
    寒光一闪。
    一把极其精致、极其锋利的手术刀被她捏在指尖,与这古色古香的茶室格格不入。
    “既然你的主观意识无法突破大脑的保护机制,那我们就走物理捷径。”洛璇璣把玩著手术刀,语气轻鬆得像是在討论怎么切开一个西瓜。
    “经颅磁刺激配合深层脑区微电流诱导。”
    她指了指顾长生的太阳穴,“我需要在你这里切开一个大约三厘米的口子,避开动静脉,直接將电极探针插入你的海马体。通过外部电流强行激活那片被封锁的记忆黑箱。”
    “开……开瓢?!”夜琉璃嚇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是开颅手术。”洛璇璣纠正道,“也是唯一能绕过世界防火墙的后门。就像给电脑重装系统一样,可能会有点疼,而且有30%的概率导致你变成植物人,20%的概率导致全脑瘫痪……”
    “剩下50%呢?”顾长生问。
    “剩下50%,你会想起一切,然后在这个虚擬世界的底层逻辑上,撕开一道口子。”
    “来吧,顾长生。让我看看,你的脑子里到底藏著什么让宇宙都害怕的秘密。”
    凌霜月死死盯著那把寒光凛冽的手术刀,瞳孔骤缩,强压下心头的战慄与惊怒。
    这哪里是闻道者施予的治疗?这分明是行刑者的屠刀。
    她张开双臂,坚定地挡在顾长生身前,平日里雍容冷静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决绝,却仍强撑著最后一丝对师长的礼数。
    “老师……”凌霜月的声音微颤,却字字鏗鏘。“您是洞察万物的观测者,亦是霜月此生最敬重的人。但请恕学生直言,我是敬您探索真理、造福苍生,绝非是让您拿我的夫君……去做这九死一生的活体实验。”
    “让开。”洛璇璣神色淡漠,“这是为了全人类。”
    “全人类?”凌霜月惨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对这宏大敘事的悲凉与抗拒。
    “老师,若是连眼前这一个人都护不住,那全人类的存续於我又有什么意义?请恕学生不孝,倘若您执意动手,哪怕背上欺师灭祖的骂名……”
    “嘶——!”
    一声充满野性的低吼。
    夜琉璃不知何时窜到了侧面,像一只炸毛的野猫,手里抓著一只紫砂杯碎片,锋利的瓷片边缘对准了洛璇璣的脖颈大动脉。
    “別动哦大婶……”夜琉璃的眼睛里闪烁著危险的红光,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魔女本性在此刻彻底觉醒。
    “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海马体,但我知道,你要是敢动长生哥哥一下,我就把你的脖子开个口,看看是你的科学厉害,还是我的放血厉害!”
    三方对峙。
    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
    洛璇璣她看著面前这两个如同护崽野兽般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这几个代表著宇宙基石的“常数”,竟甘愿放弃洞察真实,认知觉醒的本能,像护食的野兽般死守著这虚假的囚笼。
    “你们拦不住我。”洛璇璣抬起手,指了指茶室角落里的某个装饰,“这里是国家级实验室,这间茶室拥有最高级別的防御系统。只要我按下警报,三秒钟內,特勤组就会衝进来把你们全部制服。”
    “是吗?”
    一道充满金属质感的冷笑声,突然从顾长生身侧响起。
    一直沉默不语的慕容澈,一脚踩在那张名贵的黄花梨茶桌上,身上那件金色流苏长裙被她撩到了大腿根部。
    在那里,在雪白的大腿肌肤上,绑著一只黑色的战术枪带。
    那是一把並不属於这个和平年代的武器。奥地利格洛克19式,改短了枪管,磨掉了编號。那是地下世界的通行证,是暴力的权杖。
    “咔噠。”
    清脆的上膛声,在这极简的禪意空间里,比任何警报都要刺耳。
    慕容澈单手持枪,黑洞洞的枪口稳稳地指著洛璇璣的眉心。
    “洛教授,你的科学很厉害。”慕容澈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但你猜猜,是你的特勤组快,还是我手里这颗9毫米的达姆弹快?”
    疯了。全都疯了。
    ————————
    数据好差啊,求点发电苟活一下。
    跪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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