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铁匠
罗岱兴奋地对李承业说道：“我原本只是打算找几个铁匠，能弄到些铁料就算不错了。没想到延长县里竟有十来家铁匠铺子，搜罗到的铁料，眼下粗略估算就有两万斤了，完全够用了！”
“跟你说，我还找到了两个能铸炮、会打鸟銃的铁匠，据说还是从西安府將作监逃来的。”他补充道。
延长县地处晋陕要衝，连接黄河与延安府，过往商旅多，商贸繁盛，能找到几万斤铁料，李承业並不感到奇怪，倒是对另一件事有些好奇。
“这两年陕北大旱，都是陕北人活不下去往外逃荒，往关中、山西去。怎么还有人反向从关中往陕北逃？”
罗岱笑道：“寻常庄户逃荒，是因田地无收，活不下去。这些匠人逃荒，却是因打了器物拿不到工钱，甚至要倒贴赔补，白干活还得担责，这才逃走。
据那铁匠所言，他在西安府將作监里，是整年累月领不到工银，还得无偿当差，若是做坏了东西还得包赔。实在无法，这才带著徒弟从西安府一路逃到了陕北。因为他媳妇的娘家就在这边。
来了延长已有数月，全凭一手好铁艺谋生。
不过虽然他手艺精湛，但却被本地铁匠们排挤，这些日子也只能靠给往来商队钉马掌勉强餬口。
一听说咱们要找铁匠，他张口便问给不给银子，给十两银子就去。我说只要肯来，就给，他立马就开始收拾傢伙了。
李承业点头：“这倒是个好消息。那待会儿让他们过来，我要见见。”
不久，那铁匠便被带到了县衙。
铁匠名叫郭用昌，原是西安府將作监的匠户，造过鸟銃、铸过火炮，刀剑鎧甲亦是拿手，唯独钉马掌这活儿从前没干过。
他携家带口带著自己徒弟来到延长县，本想投靠岳丈家安身。
他岳丈也是铁匠，但只肯让郭用昌师徒在他家铺子帮忙，不说让他自己开门立户的事情。
郭用昌只得暂寄篱下，日子颇不好过。
一次酒后，他和岳丈因为这事吵了起来，一气之下自己出来揽活，惹得岳家不悦，扬言让全城同行排挤他。
於是为了能接到生意，他开始做马蹄铁这些其他铁匠眼里的小活，而且他不仅做，他还亲自给马匹钉掛。
钉马掌是门手艺活，生手易被马踢伤，刚开始郭用昌就挨了好几下。
后来没法子，他和徒弟学著別人的样，钉掌前先用绳索把马腿捆住，这才勉强干成了。
这些日子靠著钉马掌，渐渐在城里打开些门路，也开始有人找他打造农具、斧头、刀剑这些东西。
谁料日子刚有起色，李承业就来了。
起初流贼来找铁匠，说是打农具，自愿应募。
他想矇混过去，可不知谁捅出了他原是西安府將作监的，会铸炮、会造鸟銃。这下瞒不住了。
他一看看那贼首眼里放光，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索性开口要了个高价——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在郭用昌眼里可是个大数。
要知道在將作监，他们这些大匠，除却口粮外，一年也到不了二两银子，这十两银子足够他家安生好几年了
他听闻这伙贼人入城后纪律尚可，未行烧杀，估摸对方若嫌价高，顶多打他一顿，不至於要命，那自己也就不用去了。
没成想对方竟一口答应了，他也只得乖乖收拾东西。
当听说贼人大头目要见他时，心下不免惴惴，跟著贼兵到了县衙。抬眼一望，坐在上首那贼首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四五，与自己大徒弟年岁相仿，却是威势儼然，顶盔贯甲，左右环立著同样甲冑鲜明的亲兵。
他见状二话不说，先跪下磕了两个头，口称：“老爷好！”
这是他在將作监时，应对上官查验的旧礼。
李承业打量著眼前匠人：皮肤黝黑，双臂粗壮虬结，满是筋肉，手上遍布火燎的旧疤，一看便知是常年持锤握钳的老手。
“听说你会铸炮？不知都会铸些什么炮？”李承业遂问道。
郭用昌低著头恭恭敬敬地回道：“回老爷的话，小的铸过佛朗机炮、五百斤的『三將军』炮，也铸过涌珠炮、虎蹲炮这些。”
“那你铸过红夷大炮吗？”李承业又问。
听到“红夷大炮”四字，郭用昌不禁一怔，没料到这贼首竟也知晓此物。
红夷大炮这些年名头颇响，乃是明朝仿製葡萄牙人的重型火炮。
寧远之战中，这炮打得野猪皮努尔哈赤麾下的八旗军哭爹喊娘，伤亡惨重，就连努尔哈赤本人也因为被这炮击伤，在寧远之战后伤重不治。
这炮通常长二至三米，炮身呈纺锤形，前细后粗，能將重达十二斤的铁弹轰击到三里之外的城墙，威力惊人。
其炮身重心处设有炮耳，可调节射角，並配有准星与照门，能依据拋物线估算弹道，精度远胜佛朗机等炮。
唯一缺点是过於沉重，多用於守备城池要塞。
如今整个大明，也就北京城与关寧防线用得较多，北方其他城池並不多见。
郭用昌回过神来，恭敬答道：“回稟老爷，这红夷大炮，西安府將作监確也试铸过此炮，只是因为铜料不足，按照图样缩小了些，所铸之炮射程仅约两里，不及京师將作监和南方那些炮厂铸造的红夷大炮。
小的来延长县之前，西安府也只铸成三门这样的火炮，都送至榆林充作城防了。”
李承业问：“那西安府铸的炮有多重？”
“约一千二百斤。”
一千二百斤的炮，若用马拉，至少需五匹马，实在太重。
李承业沉吟片刻，又问，“若是让你铸，你能铸吗？”
郭用昌答道：“回老爷，能铸！但须先制泥模，有了泥模方能铸炮。眼下若无现成泥模，恐怕难以著手。”
“这泥模你会做吗？”
“会的。”
李承业点点头，转而问道：“听说你也会造鸟銃？若让你打造鸟銃，行否？”
“行，只是老爷打造鸟銃比较耗时，一月也就能造两三把鸟銃。”
“这么慢！？”
“老爷，”郭用昌详细解释道，“造鸟銃需用上佳精铁，通常十斤生铁、十斤熟铁方得精铁一斤。而后须反覆锻打，延展均匀，再卷合成管。若锻合不匀，便有炸膛之险。每一环节皆需小心捶打，故此极为耗时，小老儿现今一月也仅能製成三把。”
李承业此时想起后世记忆中的一项技术，问道：“能否先將铁料打成实心铁棍，再行钻挖成管？”
郭用昌一怔：“此法……小的未曾试过。”
“那你便好生琢磨琢磨。”李承业说罢，唤身旁的承恩取来十两银子，“此前罗大哥许你十两安家银，我再添十两，只要你跟著我们银子不会少你的。这『铁棍钻孔』之法，你须多加钻研。
倘若日后能藉此提升造銃之效，我另有赏赐。”
郭用昌接过银子，连声道：“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他退下时心中虽仍有些惴惴，但拿著著怀里的银子，又感觉踏实了不少。
“跟你说，我还找到了两个能铸炮、会打鸟銃的铁匠，据说还是从西安府將作监逃来的。”他补充道。
延长县地处晋陕要衝，连接黄河与延安府，过往商旅多，商贸繁盛，能找到几万斤铁料，李承业並不感到奇怪，倒是对另一件事有些好奇。
“这两年陕北大旱，都是陕北人活不下去往外逃荒，往关中、山西去。怎么还有人反向从关中往陕北逃？”
罗岱笑道：“寻常庄户逃荒，是因田地无收，活不下去。这些匠人逃荒，却是因打了器物拿不到工钱，甚至要倒贴赔补，白干活还得担责，这才逃走。
据那铁匠所言，他在西安府將作监里，是整年累月领不到工银，还得无偿当差，若是做坏了东西还得包赔。实在无法，这才带著徒弟从西安府一路逃到了陕北。因为他媳妇的娘家就在这边。
来了延长已有数月，全凭一手好铁艺谋生。
不过虽然他手艺精湛，但却被本地铁匠们排挤，这些日子也只能靠给往来商队钉马掌勉强餬口。
一听说咱们要找铁匠，他张口便问给不给银子，给十两银子就去。我说只要肯来，就给，他立马就开始收拾傢伙了。
李承业点头：“这倒是个好消息。那待会儿让他们过来，我要见见。”
不久，那铁匠便被带到了县衙。
铁匠名叫郭用昌，原是西安府將作监的匠户，造过鸟銃、铸过火炮，刀剑鎧甲亦是拿手，唯独钉马掌这活儿从前没干过。
他携家带口带著自己徒弟来到延长县，本想投靠岳丈家安身。
他岳丈也是铁匠，但只肯让郭用昌师徒在他家铺子帮忙，不说让他自己开门立户的事情。
郭用昌只得暂寄篱下，日子颇不好过。
一次酒后，他和岳丈因为这事吵了起来，一气之下自己出来揽活，惹得岳家不悦，扬言让全城同行排挤他。
於是为了能接到生意，他开始做马蹄铁这些其他铁匠眼里的小活，而且他不仅做，他还亲自给马匹钉掛。
钉马掌是门手艺活，生手易被马踢伤，刚开始郭用昌就挨了好几下。
后来没法子，他和徒弟学著別人的样，钉掌前先用绳索把马腿捆住，这才勉强干成了。
这些日子靠著钉马掌，渐渐在城里打开些门路，也开始有人找他打造农具、斧头、刀剑这些东西。
谁料日子刚有起色，李承业就来了。
起初流贼来找铁匠，说是打农具，自愿应募。
他想矇混过去，可不知谁捅出了他原是西安府將作监的，会铸炮、会造鸟銃。这下瞒不住了。
他一看看那贼首眼里放光，就知道自己逃不掉了，索性开口要了个高价——十两银子。
十两银子在郭用昌眼里可是个大数。
要知道在將作监，他们这些大匠，除却口粮外，一年也到不了二两银子，这十两银子足够他家安生好几年了
他听闻这伙贼人入城后纪律尚可，未行烧杀，估摸对方若嫌价高，顶多打他一顿，不至於要命，那自己也就不用去了。
没成想对方竟一口答应了，他也只得乖乖收拾东西。
当听说贼人大头目要见他时，心下不免惴惴，跟著贼兵到了县衙。抬眼一望，坐在上首那贼首年纪不大，约莫二十四五，与自己大徒弟年岁相仿，却是威势儼然，顶盔贯甲，左右环立著同样甲冑鲜明的亲兵。
他见状二话不说，先跪下磕了两个头，口称：“老爷好！”
这是他在將作监时，应对上官查验的旧礼。
李承业打量著眼前匠人：皮肤黝黑，双臂粗壮虬结，满是筋肉，手上遍布火燎的旧疤，一看便知是常年持锤握钳的老手。
“听说你会铸炮？不知都会铸些什么炮？”李承业遂问道。
郭用昌低著头恭恭敬敬地回道：“回老爷的话，小的铸过佛朗机炮、五百斤的『三將军』炮，也铸过涌珠炮、虎蹲炮这些。”
“那你铸过红夷大炮吗？”李承业又问。
听到“红夷大炮”四字，郭用昌不禁一怔，没料到这贼首竟也知晓此物。
红夷大炮这些年名头颇响，乃是明朝仿製葡萄牙人的重型火炮。
寧远之战中，这炮打得野猪皮努尔哈赤麾下的八旗军哭爹喊娘，伤亡惨重，就连努尔哈赤本人也因为被这炮击伤，在寧远之战后伤重不治。
这炮通常长二至三米，炮身呈纺锤形，前细后粗，能將重达十二斤的铁弹轰击到三里之外的城墙，威力惊人。
其炮身重心处设有炮耳，可调节射角，並配有准星与照门，能依据拋物线估算弹道，精度远胜佛朗机等炮。
唯一缺点是过於沉重，多用於守备城池要塞。
如今整个大明，也就北京城与关寧防线用得较多，北方其他城池並不多见。
郭用昌回过神来，恭敬答道：“回稟老爷，这红夷大炮，西安府將作监確也试铸过此炮，只是因为铜料不足，按照图样缩小了些，所铸之炮射程仅约两里，不及京师將作监和南方那些炮厂铸造的红夷大炮。
小的来延长县之前，西安府也只铸成三门这样的火炮，都送至榆林充作城防了。”
李承业问：“那西安府铸的炮有多重？”
“约一千二百斤。”
一千二百斤的炮，若用马拉，至少需五匹马，实在太重。
李承业沉吟片刻，又问，“若是让你铸，你能铸吗？”
郭用昌答道：“回老爷，能铸！但须先制泥模，有了泥模方能铸炮。眼下若无现成泥模，恐怕难以著手。”
“这泥模你会做吗？”
“会的。”
李承业点点头，转而问道：“听说你也会造鸟銃？若让你打造鸟銃，行否？”
“行，只是老爷打造鸟銃比较耗时，一月也就能造两三把鸟銃。”
“这么慢！？”
“老爷，”郭用昌详细解释道，“造鸟銃需用上佳精铁，通常十斤生铁、十斤熟铁方得精铁一斤。而后须反覆锻打，延展均匀，再卷合成管。若锻合不匀，便有炸膛之险。每一环节皆需小心捶打，故此极为耗时，小老儿现今一月也仅能製成三把。”
李承业此时想起后世记忆中的一项技术，问道：“能否先將铁料打成实心铁棍，再行钻挖成管？”
郭用昌一怔：“此法……小的未曾试过。”
“那你便好生琢磨琢磨。”李承业说罢，唤身旁的承恩取来十两银子，“此前罗大哥许你十两安家银，我再添十两，只要你跟著我们银子不会少你的。这『铁棍钻孔』之法，你须多加钻研。
倘若日后能藉此提升造銃之效，我另有赏赐。”
郭用昌接过银子，连声道：“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他退下时心中虽仍有些惴惴，但拿著著怀里的银子，又感觉踏实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