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里,壁炉火焰低微的噼啪声与书页翻动的轻响交织成一片压抑的寂静。斯內普的目光仍停留在埃德里克身上……
    就在这时,办公室內侧臥室的门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噠”。
    声音很轻,但在凝滯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斯內普翻动书页的动作先於埃德里克顿了半秒,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那是他听见凯尔动静时,身体本能的反应。
    门缝被推开,探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凯尔睁著那双与他父亲极为相似的黑眼睛,好奇地打量外间。他的目光很快被房间里最鲜艷的东西吸引——架子上那个银碟,金黄蛋糕配著红宝石般的莓果酱,在烛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呀……”小傢伙发出软糯的音节,完全无视了空气中的紧绷。他笨拙地挤出门缝,墨绿色睡衣下摆扫过地面,光著的小脚丫踩在冰凉石板上,摇摇晃晃地朝架子走去。
    “凯尔。”斯內普的声音低沉,像警告,步子却迈得比平时急,黑袍扫过桌角时带倒了一支羽毛笔——他怕小傢伙踩滑,更怕他碰倒那瓶刚提炼的腐蚀性龙血。
    凯尔充耳不闻,小短腿倒腾得更快了。他扒著桌子踮起脚尖,肉乎乎的小手努力向上够,嘴里“嗯嗯”地哼著,身子晃得像风中的小草。那份对目標的执著与父亲如出一辙,而表达方式却如此直白无畏。
    埃德里克合上书,没起身,静静看著,蓝灰色眼眸里掠过一丝淡笑。
    斯內普已快步走近,伸手想把人抱开,语气里的严厉掺了慌:“说了回——”
    话音未落,凯尔猛地向上一蹦,指尖擦过银碟边缘——
    “哐当!”
    银碟摔在地上,蛋糕和果酱糊成一团,清脆的响声在窖里迴荡。
    凯尔嚇愣了,小嘴一瘪,黑眼睛里瞬间蒙上水汽,眼看就要哭出声。
    斯內普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他看著地上的狼藉,额角青筋微跳,那里面不仅有他刚默许的“善意”,更有被打断的紧绷与对孩子的无奈。可目光触及凯尔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眶,所有情绪最终坍缩成一种深沉的、近乎无力的烦躁……他刚想弯腰去哄。
    埃德里克已蹲下身。他看也未看地上的狼藉,更未贸然触碰凯尔,目光如精准的刀刃般掠过,飞快地从一块未沾灰的蛋糕胚上蘸取果酱,趁小傢伙被嚇呆、哭势將起未起的剎那,轻轻將那抹甜意点在他的唇上。
    甜味漫开的瞬间,凯尔的哭音效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困惑的“唔?”。他舔舔嘴唇,眼里的水汽慢慢退了,转而好奇地盯著地上那摊“彩色糊糊”。
    斯內普:“……”
    他第一反应是皱眉想呵斥“脏东西也敢餵”,但话到嘴边时,瞥见凯尔嘴角沾著的果酱,像只偷尝了蜜的小猫,话又憋了回去。他瞪著埃德里克,眼神里带著嫌弃,把小傢伙露在外面的脚踝往自己黑袍下摆里拢了拢。
    埃德里克抬起头,好像没看见教授眼里的嫌弃语气平静的很:“糖分能快速平復情绪。他对鲜艷食物的注意力,远超对『打翻东西』的愧疚。”顿了顿,“下次可以提前准备小块分装的甜食,比口头警告有效。”
    斯內普的表情像是吞了颗酸涩的山楂。他瞪著埃德里克,又瞪了眼正试图去抠地上果酱的儿子,最终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挥动魔杖。
    地上的狼藉瞬间消失,银碟飞回架子,连石板缝里的果酱渍都清理得乾乾净净。
    他弯腰捞起凯尔,小傢伙还在扭动著找“甜甜的糊糊”。斯內普没像平时那样呵斥,只是用指腹擦了擦他嘴角的果酱,力道轻得不像他的风格。
    “出去。”他对埃德里克说,声音沉得像地窖里的石头,但没有其他刻薄话。
    埃德里克站起身,微微頷首。转身走向门口时,余光瞥见斯內普正用下巴蹭了蹭凯尔的发顶,动作轻得几乎看不见。
    直到地窖门关上,埃德里克嘴角的笑意才明显起来。
    (观察记录更新了,凯尔对甜食抵抗力为零。不知道这是教授的本性呢,还是小孩子的天性。)
    ———
    地窖內,斯內普抱著还在咂嘴的儿子,目光扫过空银碟,又望向房门。他想起埃德里克刚才的动作——乾脆,利落,甚至比他自己还先想到安抚的办法。这小子,总在这些“无关紧要”的地方,透著点让人意外的细心。
    他低头看著怀里的凯尔,小傢伙正揪著他的黑袍扣子玩,眼里乾乾净净的。斯內普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儿子嘴角残留的果酱痕跡。
    下次埃德里克再做这个,或许……可以让他多分一小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皱紧眉头,又开始琢磨埃德里克最近的“反常”,可这次,琢磨里少了些警惕,多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对“下一次”的微妙期待。
    ———
    第二天傍晚,埃德里克按惯例来地窖练习大脑封闭术时,门虚掩著,留了一道能容人侧身进入的缝隙。
    他推门进去。斯內普正坐在办公桌后翻一本厚重的《中世纪魔药毒性解析》,黑袍下摆垂在地板上。桌角——昨天空了的银碟已被收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素白的小瓷盘,边缘描著极淡的墨色花纹,盘底压著一张摺叠的羊皮纸。
    斯內普没抬头,指尖捏著书页的动作却顿了顿。
    埃德里克走过去,拿起瓷盘。很轻,触手微凉。掀开羊皮纸时,指尖扫过纸面,能摸到斯內普笔尖用力留下的凹凸——那是他写字时的习惯,越是在意的內容,字跡越锐利,却又会不自觉地收住锋芒。
    “下次做甜食,按这个尺寸分装。”纸上只有一行字,没有署名,没有多余的话。
    埃德里克把羊皮纸放回盘下,指尖摩挲著瓷盘边缘那道墨纹:“好。下次会按这个尺寸准备。”
    斯內普这才抬起头,黑眸扫过他的脸,像在確认他有没有嘲笑自己的“多事”,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別浪费时间在这种琐事上。”话虽这么说,他却抬手將桌角那瓶刚调好的、泛著淡蓝光泽的精神舒缓剂往埃德里克那边推了推,“今天练习前先喝了。”
    埃德里克拿起药剂,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比上次的浓度又淡了些。他刚放下瓶子,內侧臥室的门“咔噠”响了一声。
    凯尔穿著件浅灰色小罩衫,手里攥著毛绒玩具,从门后探出头来,黑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埃德里克,像是在记认他。
    “凯尔。”斯內普的声音沉了沉,却没说“回去”,只是对著臥室方向抬了抬下巴,“收积木。”
    凯尔没动,反而小步挪到埃德里克脚边,仰著小脸看他,小手指了指空药剂瓶,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含糊地念叨:“甜……要甜……”
    埃德里克弯腰,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下次带。”
    小傢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被波比抱回去时,还不忘回头冲他挥挥小手。斯內普看著儿子的背影,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
    这天斯內普从对角巷带回一个古旧的魔法沙漏,墨色沙粒在玻璃腔体內无声流淌。他隨手將沙漏放在桌上,没留意被凯尔看见了。
    埃德里克正坐在旁边看书,余光瞥见凯尔摇摇晃晃凑到书架前。
    这一次,与上次面对蛋糕时那种被欲望驱动的衝动不同,此刻的凯尔展现出另一种模式:面对这个没有味道、只有规律性流动的陌生物体,他天性中那种沉静的本能占据了上风。
    他像只警惕却好奇的小兽,慢慢凑近那个“新东西”。他没有伸手去抓,只是坐下,黑眸紧紧盯著沙漏里缓缓下沉的墨色沙粒,小眉头不自觉地皱起——和斯內普研究棘手魔药时的神態如出一辙。
    斯內普从羊皮纸堆里抬起头,看著儿子专注的侧脸。那一刻,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只是凯尔的眼中没有恐惧与不安,只有纯粹的好奇与探索的勇气——这他为凯尔创造出的不同童年。
    “那是计时用的,凯尔。”斯內普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他走到儿子身边蹲下,黑袍在石地上铺开,“看,这些沙子流完,就是一整夜。”
    凯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依旧蹲在阴影里。他学著父亲的样子,伸出小手轻轻碰了碰沙漏底座,又赶紧缩回来,再慢慢按住,確保它不会倾倒。
    埃德里克看著这对父子,嘴角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埃德里克的目光静静流连於这对父子身上。壁炉火焰低声噼啪,將三道影子长长投在石墙,彼此交叠,模糊了界限,织就一幅静謐而温暖的画面。魔药材料特有的清苦气息縈绕其间,竟也被烘托出几分如同被阳光晒过的、安稳的余韵。
    斯內普看著儿子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的慰藉。
    凯尔继承了他的敏锐与执著,却不必重复他的孤独与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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