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办公室的空气一如既往地凝滯,混合著魔药原料特有的苦涩与陈旧羊皮纸的气味。西弗勒斯·斯內普批改著三年级魔药论文的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一道道尖锐的批评,如同他此刻微蹙的眉头。
    他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坐在角落里的埃德里克·布莱克伍德。男孩正低头钻研一本高阶魔文典籍,侧脸在壁炉跳动的火光下显得专注,但……
    斯內普的羽毛笔尖停顿了一瞬。
    不对劲。
    一种难以言喻的、细微的差异感,如同最轻微的魔药配方偏差,扰动了斯內普高度敏锐的感知。这小子……鬆弛了些。
    不是姿態上的懒散——埃德里克·布莱克伍德的坐姿依旧无可挑剔,属於斯莱特林的谨慎自律刻在他的骨子里。那是一种更內在的东西。他肩颈线条不再像拉满的弓弦那般时刻紧绷,眉宇间那道因过度思索而常驻的浅痕似乎舒展了些,连翻动书页的指尖都透著一股……难以形容的顺畅感。
    仿佛一直压在心头、需要全力戒备的某种东西,暂时移开了。
    斯內普的黑眸微微眯起,锐利的视线如同探针,无声无息地再次扫过埃德里克。他確认了自己的观察。这种变化极其细微,若非他早已习惯將这男孩置於某种无言的监控之下,若非他本人就是对情绪和状態变化最为敏感的间谍大师,几乎无法察觉。
    (怎么回事?)
    內心的警报被无声拉响。斯內普的第一反应是警惕。这小子身上有种他暂时无法定位的……变化。一种鬆弛感!这感觉让他不適。埃德里克·布莱克伍德就像一块被他精心打磨的黑曜石,任何细微的、不受控的磨损或光泽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而现在,这块石头似乎被別处的风吹拂过。
    他確实已经开始调查了。那些假期出现在埃德里克家里的来源不明的礼物包裹,早已引起他的注意。
    包裹很乾净。极其乾净。没有恶咒,没有追踪魔法,没有一丝一毫的黑魔法气息。包装纸普通,邮戳模糊难辨,寄件人信息要么缺失要么是明显偽造的、查无可查的名字。至於里面的东西,他確定埃德里克家里没有多出什么"出格"的危险物品。
    但它们出现的时机、那种精准投其所好的微妙感,以及背后隱藏的、能將痕跡抹得如此乾净的能耐,都让斯內普感到一种熟悉的、久违的警惕。一种属於另一个时代、另一个领域的、优雅而危险的风格影子。他几乎能嗅到那种气息——精心算计过的隨意,看似开放实则隱含引导的馈赠,一种……老派黑巫师的做派,却又剔除了所有显而易见的恶意,披上了无害甚至有益的外衣。
    (眼熟……我一定在哪见过……)
    可他抓不住。就像试图抓住一缕滑腻的黑烟,明明感觉那轮廓和触感似曾相识,指尖却空空如也。对方藏得太深,动作乾净利落得令人恼火,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魔法签名或线索。而他,西弗勒斯·斯內普,霍格沃茨的魔药教授、间谍、以及一个两岁孩子的父亲,他的时间和精力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批改作业、上课、应付邓布利多、周旋於各方势力、照顾一个正处於探索欲爆棚阶段的幼崽……他能抽出来深入调查的时间太少,太零碎。
    调查陷入了僵局。他只知道有某个存在在暗中关注著埃德里克,用这种迂迴的方式施加著影响,其目的不明,手段高超,风格让他隱隱感到不安,却又无法確切定位。
    如今这鬆弛感与那些礼物报告叠加,在他脑中敲起警钟:(是什么?或者说……是谁?)
    斯內普的心沉了下去。埃德里克这不是威胁解除的鬆弛,这是被诱入某种舒適区的、危险的鬆懈!埃德里克·布莱克伍德,这个他严格教导、时刻绷紧神经的男孩,竟然在他眼皮底下,被一个未知的、极可能极度危险的存在,用几份小恩小惠和似是而非的知识,哄得放鬆了警惕?
    愚蠢!轻率!缺乏对潜在危险最基本的嗅觉!
    斯內普放下羽毛笔,动作刻意放轻,没有发出丝毫声响。他需要试探,需要敲打。
    “布莱克伍德。”他的声音低沉地滑过安静的空气,如同蛇类的低语,“关於上周布置的论文。”
    埃德里克闻声抬头,蓝灰色的眼睛里迅速凝聚起专注,但那层刚刚被斯內普捕捉到的、底色的鬆弛感尚未完全褪去。“是,教授。”
    “你的结论部分,引用了《魔药动力学新解》第142页的论点,关於催化效能的临界温度閾值。”斯內普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进行常规的学术质询,“解释你的推导过程,以及为何排除了巴特勒在《高阶应用》中提出的相反案例。”
    埃德里克流畅地回答起来,逻辑清晰,引证准確,甚至补充了斯內普未曾提及的细节。他的表现无可指摘。论文本身是扎实的。
    然而,斯內普听著,眼神却越发幽深。
    这论文是埃德里克独立完成的,水平相当不错。但是……感觉不对。这里面有些论述的角度,有些旁徵博引的微妙习惯,尤其是对几个爭议性论点的处理方式,带著一种……不属於埃德里克·布莱克伍德平日纯粹风格的痕跡。那並非明显的协作痕跡,更像是一种被外界信息不易察觉地浸润后的开阔感,一种……被不同思路轻微碰撞过的跡象?一种……更“开放”的思考模式,隱隱透出点让他觉得眼熟却又抓不住的调调。
    (果然……那些东西还是影响了他……)
    埃德里克回答完毕,等待著评价。他或许以为自己通过了考核,甚至那丝鬆弛感又悄悄溜回了一些。
    斯內普盯著他,片刻的沉默压得地窖的空气都仿佛更沉重了几分。他看到了男孩眼中一闪而过的、极淡的疑惑,似乎不解教授为何突然沉默。
    (被蛊惑了还不自知的小崽子。)斯內普在心底冷嗤一声,烦躁和一种冰冷的担忧交织攀升。(你以为那是馈赠?那可能是鱼饵!)
    他几乎能想像,那个藏在暗处的存在,正如何饶有兴味地看著这只年轻的小蛇试探著靠近,放鬆警惕……
    斯內普的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了一下,最终,他没有就论文本身再说什么——论文本身没有问题——也没有直接戳破那层窗户纸。他不能打草惊蛇,尤其当他还不知道“蛇”在哪里的时候。
    他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锁住埃德里克,声音比刚才更冷,更沉,带著一种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缓缓地、清晰地开口:
    “看来,布莱克伍德先生最近的……『资源』获取渠道颇为特別。”他选了一个意有所指的词汇,目光锐利如刀,试图从埃德里克脸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心虚或动摇,“以至於似乎不易察觉地影响了你思考问题的……『路径』。”
    埃德里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眼中的鬆弛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重新被谨慎和探究所取代。他听出了教授话里的深意和审视,蓝灰色的眼睛里迅速闪过一丝计算和评估,似乎在快速回想自己最近是否在哪里露出了马脚。
    斯內普没有等待他的回应,继续冷冰冰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冰锥:“记住,某些领域的探索,容不得半分鬆懈和……对未经严格验证的『外部输入』的轻信。你所接触的,所吸收的,或许包裹著糖衣,內里却可能是最致命的毒药。保持你应有的、最高级別的警惕,別让任何来源不明的东西,软化了你赖以生存的盔甲。”
    他意有所指,却又不点明,让警告如同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你的论文,”他最终给出了判决,语气讥誚,“结论成立,论证也足够支撑。但是——”他刻意拖长了音调,黑眸紧紧盯著埃德里克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思维的『纯粹度』下降了。重写。明天晚上之前,我要看到一份剔除了所有……『杂音』的、完全体现你个人最核心思路的报告。”
    他將那捲羊皮纸像丟垃圾一样扔回到埃德里克面前的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啪响。这个要求近乎刁难,因为论文本身並无问题,但他必须施加压力,必须让这小子重新绷紧神经。
    “现在,出去。”
    埃德里克站起身,收拾东西的动作依旧平稳,但速度明显快了些。他拿起那捲被退回的论文,指尖微微用力,指节有些发白。他的眉头蹙得更紧,显然完全明白了教授的警告所指並非论文本身,而是別的、更危险的东西。那短暂的鬆弛已然彻底消失,被一种更深的警惕和快速运转的思索所取代。
    他转身离开地窖,黑袍下摆在身后划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门轻轻合上。
    斯內普独自坐在办公桌后,指尖相对,目光晦暗地凝视著跳动的炉火。
    (放鬆?不,你最好给我重新紧张起来。)
    调查必须加快。儘管千头万绪,时间紧迫,但他必须找出那个藏在礼物背后的影子。那个风格眼熟、手段高超、意图不明的存在。
    他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人,在他忙於应对养育幼崽、教导学生的间隙,悄无声息地將触角伸向了他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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