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於深宫,养於妇人之手,以为世事皆易,不过怀柔如此。”
    “不坐危堂,岂能明白世事之难?”
    他在扶苏这个年纪,都已经站在舆图之上,挥袂扬海波,一步灭一国了。
    如此想著,始皇帝重新审视起自己的这几个儿子,开始思索,斟酌。
    膝下诸子,该让谁来继承大统呢?
    有嫡立嫡,无嫡立长,但因为特殊的原因,自己並未立后,故无嫡子。
    这样一来,扶苏身为长公子,无疑是太子之位,最有力的竞爭者。
    但因为其性格,始皇帝有些迟疑。
    至於其他公子,一一看去,都是些平庸之徒,始皇帝都不甚满意。
    储君之位高悬,到底该落於谁呢?
    一时间,在储君的问题上,始皇帝犯了难,有些举棋不定。
    灯影闪烁,始皇帝做了个决定。
    次日朝会之上,始皇帝取消了对公子扶苏的禁足令,许其自由之身。
    並向公子高与公子將閭,赐下了在朝旁听之权,责令其即日听政。
    始皇帝这一番操作下来,
    立刻给本就错繁复杂的储君之爭,再添一层迷雾,使其变得扑朔迷离。
    ........
    今晚的夜色不错,明月高悬。
    四下静謐,只有宫门之前烧著火盆,晕开了暖色,在夜里亮著。
    始皇帝一个人,走过晦暗的宫门,穿过高墙所夹復道,踏足此处。
    凝白的月光洒下,斜照著他的身子,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陛下。”玄鸟宫前,守卫在此的玄鸟卫哗啦一声半跪下去,低著头。
    挥了下手,始皇帝示意免礼。
    然后,从他们面前穿过,走进了玄鸟宫之中。
    玄鸟宫中有很多人。
    见到始皇帝深夜驾临,向其行礼。
    但始皇帝都只是不耐烦的挥了挥手,將其全都挥退,不许有人所扰。
    很快,他走到了梧桐树下,看著。
    扑腾!
    一阵轻微响动,始皇帝转过身去,树下那空荡的桌案上,一个身影出现。
    玄夜仰起头看到是始皇帝,
    怔了一下后,说道:“始皇陛下,夜色如此,为何深夜前来。”
    始皇帝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桌案边坐了下去,这么沉默许久后,
    他说道:“閒来无事,来你这坐坐。”
    玄夜垂下头,殿中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始皇帝近日鬱鬱寡欢,也知道他为什么会如此。
    方士俱坑之,
    连带著的,始皇帝的长生指望,也隨死去的方士一起,化为泡影。
    今日始皇帝的詔令,也很有深意。
    解除扶苏禁足令的同时,还顺带著,给了公子高与將閭在朝旁听之权。
    他能想像得到,
    今夜定有无数人与始皇一般失眠。
    因为始皇帝此举,相当於给外界放了一个信號,他不属意扶苏为储君。
    不然,身为长公子,谁能与他爭?
    储君之位高悬,
    在这个微妙时刻,始皇帝却给另外两个公子和扶苏同等的在朝旁听之权。
    这让无数人浮想联翩,
    也让帝国本就不怎么明朗的继嗣,更加扑朔迷离,犹未可知!
    不过,玄夜却觉得,始皇帝並未放弃扶苏,放弃这个他培养数十年的长公子。
    始皇前来,莫不是要问储君之事?
    如此想著,他看著坐在那的始皇帝,然后眼睛又移开,看向四周。
    “朕欠扶苏的很多。”始皇帝突然轻轻的开口说道,就像是在回忆著什么。
    依靠在桌边,仰著头。
    “当年扶苏年幼,朕开始统一大业,却是忽视了对他的教育。”
    “匆匆將他丟给博士淳于越教导。”
    “十年时间,朕一统六国后,儒家的那套思想,却是早在扶苏脑中扎根深种。”
    “这是朕的错,也许朕,真的是枉为人父吧。”
    那十年的时间,淳于越將扶苏教导成了一个君子,但往后数年,始皇帝將其带回身边教导。
    可惜直到如今,
    扶苏也依旧无一点嗣君的气度。
    玄夜一时无言,从小教导的东西,影响一个人的一生,中途岂能易改?
    要想改变,很难,但不是没可能。
    始皇帝的目光落在玄夜身上,许久,轻轻地说道:“你觉得扶苏能为储君么?”
    玄夜抬起了头,他没猜错,始皇帝还真是来问他储君之事的。
    但关乎储君之位,玄夜不想过问。
    “谁知道呢。”玄夜摇著头,看似是很隨意的说道,其实真的很隨意。
    始皇帝看向身前的玄夜,
    听到这个回答,带走了沉重,神情鬆弛了下来,但脸上无奈依在。
    “你啊。”
    笑了一下,始皇帝合上了眼睛,沉默了许久后,然后轻轻的说道。
    “天命玄鸟,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
    “自然。”玄夜顿了一下,但他还是继续开口说道:“我又岂会忘记。”
    “以后,还希望天命玄鸟,替我照看一番,未来的二世皇帝。”
    夜间的玄鸟宫很是静謐。
    只听得见微风拂过梧桐树,火盆烧著所发出的轻微声响。
    在这沉默之中,始皇帝深呼一口气。
    问道:“你知道,朕为何要给高和將閭在朝旁听之权?”
    其实他心里明白,天命玄鸟聪慧,先前的回答,就说明他应是知道的。
    玄夜没有否认,“或许知道。”
    鹰常筑巢於悬崖峭壁之上,且只照顾雏鹰六月,直到其羽翼丰满。
    到了那时,便会教其飞翔。
    雏鹰畏惧百尺高崖,不敢张翅,雄鹰便会或啄或推,將雏鹰从崖上推落。
    若摔死,那雏鹰便不是鹰了。
    始皇帝就如雄鹰,扶苏犹如雏鹰,他这是在逼扶苏,將他推出巢穴,逼他飞!
    至於高和將閭?
    不过是雄鹰逼雏鹰飞的途中,一块不起眼的岩石,一根棲息的树杈。
    雄鹰逼雏鹰飞,始皇帝逼扶苏爭!
    始皇帝觉得,之前诸公子之中,只有扶苏一人可上朝听政,没有危机感。
    现在,给扶苏加了两块磨刀石。
    在始皇帝看来,鹰,当翱翔於天,不可一世,目越千里,统御全局。
    可扶苏呢?
    目光悲天悯人,不放眼看天下,却去看地上的鸡鸭小雀。
    既然如此,始皇帝就逼著他飞!
    逼著他,一步一步沉沦,跳下深渊,直至翱翔於天,
    而在他身后,是始皇帝如山一样高大的身影,在俯视著他,逼著他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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