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嘉年上楼之后,餐厅只剩下了沈怀志夫妇还有许知愿跟沈让。
    许知愿只当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大大方方吃自己的饭,余光瞥见身旁的人一动不动,她侧眸,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
    餐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落在沈让的侧脸上,加深了他眼窝的阴影。那目光太沉,太专注,里面仿佛蕴藏著一个有著强劲磁力的黑洞,有漩涡在用力搅动,稍不注意就要被其狠狠吸附进去。
    许知愿握著筷子的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隨即鬆开,她没有躲开视线,反而稍稍抬了抬下巴,迎著他的目光,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饿吗?”
    她问,声音平静如常,看了眼筷子上夹著的黑椒牛肉粒,极其自然地放在他碗里,“尝尝这个,还不错,以后回去做给我吃好吗?”
    她语气里的坦荡和若无其事,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微妙地打破了那层几乎凝滯的空气。
    沈让这才动了。
    他將那块牛肉粒送入嘴里,慢慢咀嚼,他动作很缓,每一口都带著一种近乎审视的力道,他的目光依然没有移开,像无形的丝线缠绕著她。
    许知愿低头拨弄著自己碗里的饭菜,却觉得自己的皮肤都要被这目光烫穿了,他嚼的哪里是牛肉,分明是她。
    餐厅里的一切声音都模糊成了背景,只有他缓慢而克制的咀嚼声,在她耳边无限放大。
    沈让根本没尝出任何味道,所有感官跟味觉在刚刚听见许知愿那番维护他的话之后仿佛全都失效了。
    只有眼睛还能动,根本按捺不住,想要一直一直盯著许知愿看。
    只有思绪还能转,反覆回放著她刚刚说话时的每一帧画面。
    沈怀志故意朗声笑起来,適时打破餐厅的沉默,“哦?听愿愿的意思,沈让还会做饭?”
    许知愿几乎立马鬆了口气,连忙回答,“会啊,做得还特別好。”
    她眨了眨眼睛,语气带著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目光轻飘飘掠过沈让,“可能是一个人在f国生活的那些年被逼无奈学会的,环境所迫嘛,有些事自然就精通了。”
    她的话听著轻鬆,那句“环境所迫”却像一根柔软的刺,极轻地挑开了一个从未被正式摊开的话题,那段沈让独自在异国求学的漫长岁月,以及其中被默认的、来自家庭关怀的缺席。
    空气再度陷入安静,沈怀志脸上原本爽朗的笑容微微一顿,隨即化为更深的纹路,那笑意未及眼底便悄然淡去了几分,透出一种被点到隱秘处的复杂神情。
    “听出来了,愿愿今天是来替沈让打抱不平来了。”
    沈怀志今日其实是想化解跟沈让之间的隔阂的,所以从开始就一直在退让,在粉饰太平,但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受制於一个小小的晚辈,听她说一些绵里藏针的话,乾脆化被动为主动,“那些年公司忙,確实疏於对沈让的关心,他心里对我有怨,能理解。”
    他从沈嘉年那里已经知道了记帐簿落入许知愿手里的事情,索性也不藏著掖著,“但是,哪怕情感上无法顾及,物质上我跟你周阿姨却真的未曾亏待过他。”
    他说著递给身旁佣人一个眼神,佣人离开,不一会儿后领进来一个老妇人。
    她从进来便一直垂著脑袋,两手用力交握在身前。
    许知愿依稀觉得她眼熟,正认真回忆在哪里见过这个人,身旁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刺耳的,银叉狠狠刮过瓷碟的短促噪音。
    许知愿被那声音刺得眉头一皱,她望向噪音的来源地,那枚银色的叉子还被沈让用力握在手中,他手背青筋鼓起,像是要用那把银叉刺穿瓷碟,又像是要用瓷碟生生抵断那把银叉。
    沈让一直很有教养礼仪,像是这样失礼、失態的时候基本从未出现过。
    他锐利的双眸紧紧盯著那个老妇人,浑身释放出的阴鷙与幽冷足以把整个餐厅淹没。
    许知愿顺著他的眼神再次认真打量那个老妇人,不等她细细分辨出缘由,沈怀志的一句话將她的神思拉扯回来。
    “沈让,还记得陈妈吗?当初负责照顾你的佣人。”
    原来是沈家从前的佣人,怪不得许知愿会觉得眼熟了,她从小经常往沈家跑,对於沈家的一些佣人多少会有些印象。
    等了几秒,沈让都没有说话,沈怀志尷尬地“咳”了声,自顾自往下说道,“上次你把那本记帐簿拿给我看,我当时一度是难以置信的,根本不相信你周阿姨会如此苛待你,於是在你走后便立马质问了她,结果也是在那个时候我们才发现当初原本是要用在你身上的花费居然全部被她给贪了!”
    沈怀志说到这里,伸手指向眼神瑟缩的陈妈,一脸愤怒,“你现在当著沈让跟他太太的面说清楚,当年夫人每个月到底给了你多少花销,你又是怎么昧著良心全部都挪为己用了的?”
    陈妈嚇得身体都软了,还没说话,浑浊的眼泪便先流了下来,她“噗通”一声软跪在地上,“老爷,是我的错,是我狼心狗肺,您跟夫人信任我,才將大少爷交给我,是我猪油蒙了心,欺负大少爷年少,趁著您跟夫人无暇顾及,私下里將大少爷的生活费剋扣。”
    她说著又跪著转身面向沈让,一边膝行靠近,一边不断作揖,“大少爷,这事不关老爷跟夫人的事,他们对你跟少爷一直是一视同仁,从未有过任何偏护之心,您要怪就怪我好了。”
    许知愿敏锐的发现,她每靠近一步,沈让手中的银叉便握紧一分,他胸口急促起伏,像是努力在与某种快要將他吞噬的情绪抗衡。
    许知愿立即抓住他的手,与此同时厉声制止陈妈继续往前的动作,“停,別再靠近!”
    她话音清冷,斩钉截铁,確实生生把陈妈钉牢在原地。
    她老泪纵横看向许知愿,“太太,我…”
    “你什么?做了错事以为哭几声就可以一笔勾销了?沈嘉年每月的生活费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真的像你刚才所说,沈让的生活费也是那么多,之前那几年,你贪走的钱可足够你去监狱度过你的晚年!”
    陈妈原本就被许知愿刚刚的气势给唬住,现在听说许知愿要送她去坐牢,一颗心顿时慌了,条件反射去看周婉柔。
    周婉柔接收到她的视线,一个用力瞪回去,“你看我干什么?你贪了沈家的钱,令沈让长年过著拮据的日子,令我背上苛待他的黑锅,你就该受到应有的惩罚。”
    她说著吩咐旁边的佣人,“你去,现在就打电话报警,把这个自私贪婪的人立即抓走!”
    眼看佣人要去打电话,陈妈立马撕心裂肺的撒泼求饶,“老爷,夫人,求求你们饶过我一次,当年那些钱一分都没敢用,全部存起来了,我回去后就拿来还给沈家,只求你们不要报警,我一把老骨头,实在经受不住牢狱之苦…”
    哭声,哀求声,佣人挣脱不开陈妈发出的斥责骂声,整个餐厅顿时乱作一团,沈怀志忍无可忍,用力拍了下餐桌,“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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