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照心头猛地一震。
    他看著眼前这个面容清冷、手段狠辣的女子,心中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流。
    在江湖上飘荡惯了,习惯了刀口舔血,命如草芥。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执行任务前,如此郑重地告诉他——人命比任务重要。
    “是!属下替兄弟们谢过王妃!”云照收敛了嬉皮笑脸,郑重地抱拳行了一礼,隨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书房。
    屋內重新恢復了安静。
    裴晏清看著云照离去的背影,又转头看向正在整理衣袖的沈青凰,眼底的深意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王妃倒是体恤下情。”他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他们是在替我卖命,我自然要护著。”沈青凰理所当然地说道,语气凉薄却又透著一股別样的坚定,“我这人护短,只要是我划入羽翼下的人,谁也不能动。就算是死,也得是我说了算。”
    “那孤呢?”
    裴晏清忽然倾身向前,苍白俊美的脸庞逼近她,那双幽深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她,仿佛要看进她的灵魂深处,“在王妃眼里,孤算是你羽翼下的人吗?”
    沈青凰动作一顿。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充满了侵略性与探究欲的眼睛。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呼吸可闻,空气中似乎都瀰漫著一股紧绷的张力。
    若是前世的她,面对这样的男子,或许早就面红耳赤,心鹿乱撞。
    可如今,她的心早已硬如铁石。
    沈青凰没有躲闪,而是直视著他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冷静得近乎无情:“王爷说笑了。您是这大周最尊贵的瑞王,是临江月的江主,手段通天,智多近妖。青凰不过是一介深闺妇人,哪里护得住您这尊大佛?”
    裴晏清闻言,眼中的光芒微微一黯,隨即又轻笑出声,坐回了原位。
    “王妃这张嘴,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他把玩著手中的玉扳指,掩去了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失落,恢復了那副慵懒病弱的模样,“不过,王妃说得对。我们是盟友,是各取所需。只要王妃能帮孤拿回属於孤的东西,孤这双羽翼,倒是可以借给王妃遮遮风雨。”
    “成交。”
    沈青凰言简意賅,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她不需要感情,不需要承诺。她只需要利益交换,需要一把足够锋利的刀,帮她斩断復仇路上的荆棘。
    “既然说定了,那我也该去准备一下了。”
    沈青凰转身走向门口,红色的裙摆在地上拖曳出一道如火的轨跡,“柳家那边受阻,二皇子必然不会善罢甘休。今晚,瑞王府怕是又要热闹了。”
    “王妃且慢。”
    裴晏清的声音在她身后悠悠响起。
    沈青凰脚步微顿,並未回头:“王爷还有事?”
    “今晚若是二皇子的人来试探,王妃打算如何应对?”
    沈青凰侧过头,露出半张精致绝美的侧脸,眼角的余光带著一丝凛冽的杀气。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她冷冷说道,“他若是敢伸爪子,我就敢给他剁了。正好,我这把刀刚见了血,还没杀够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推开房门,大步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裴晏清看著她消失在风雪中的背影,许久未动。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书房的死寂。裴晏清用帕子捂住嘴,待咳嗽平息后,看著帕子上那抹刺目的殷红,嘴角却勾起一抹近乎疯狂的笑意。
    “有意思……”
    他低声呢喃,眼中闪烁著一种名为“征服”的光芒,“沈青凰,孤倒是越来越期待,你能给孤带来多少惊喜了。”
    ……
    次日清晨,通州码头。
    寒风呼啸,江面上雾气瀰漫。
    原本应该是一片繁忙景象的码头,此刻却乱成了一锅粥。
    数十艘掛著“沈记”、“云记”旗號的商船,横七竖八地挤在主航道上,有的船头撞在了一起,有的乾脆横在江心,將那本就不宽阔的航道堵得严严实实。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一艘装饰豪华、船头掛著巨大“柳”字旗的五千料巨舰上,一名身穿锦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气急败坏地衝著下面吼道,“这都是哪里来的破船!敢挡柳家的道!都活腻歪了吗?!”
    此人正是柳家的外院大管事,柳福。
    “柳管事!前面的船说是舵机坏了,动不了啊!”一名家丁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匯报,“而且……而且周围那些卸货的苦力,都在传咱们船上有……有瘟疫,说是都不敢过来!”
    “放屁!哪里来的瘟疫!”
    柳福气的直跳脚,脸上的肥肉乱颤,“这是有人故意搞鬼!去!派人去把那些破船给我撞开!二皇子等著这批『嫁妆』入库呢,要是误了时辰,咱们都得掉脑袋!”
    “这……”家丁面露难色,“柳管事,那些船看著破旧,可……可吃水都不浅,里面装的好像都是铁石煤炭。咱们这船……这船底下的东西金贵,若是撞坏了……”
    柳福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船底下藏著什么,他比谁都清楚。若是真撞漏了底,让那些违禁的军械露了白,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就在这时,一艘不起眼的小乌篷船,如同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柳家巨舰的阴影处。
    “白芷姑娘,你看。”
    船舱內,一名浑身精瘦的汉子低声说道,指了指巨舰吃水线上方一处隱蔽的排气口,“那地方在往外冒热气。若是装的丝绸茶叶,船舱里肯定要保持乾燥阴凉,绝不会有这种热气。除非……”
    “除非里面挤满了人,或者是容易发热的穀物堆积过密。”
    白芷一身利落的布衣,头上裹著头巾,看上去就像个普通的船家女。她眯起眼睛,手里紧紧攥著一支特製的炭笔,在一张薄纸上飞快地勾画著什么,“看来王妃料得没错,这根本不是嫁妆船,是兵船和粮船。”
    “动手吗?”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不急。”白芷收起炭笔,眼中闪过一丝与沈青凰如出一辙的冷静,“主子说了,要抓现行。光凭热气定不了罪。你们想办法,製造点混乱,让那艘船不得不打开底仓检修。”
    “嘿嘿,这个容易。”
    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咱们兄弟最擅长的就是『修船』。只要往它那舵叶上掛点『好东西』,保准它动弹不得,到时候不修也得修!”
    “去吧。小心些。”
    “得令!”
    汉子如同泥鰍一般滑入水中,甚至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一刻钟后。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突然从柳家巨舰的尾部传来,紧接著,整艘巨大的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什么水下巨兽。
    “怎么了!又怎么了?!”柳福嚇得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好啦!柳管事!船舵……船舵好像被水鬼缠住了!转不动了!”
    “什么水鬼!大白天的哪来的水鬼!”柳福歇斯底里地吼道,“快!快让人下去看!必须修好!必须……”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见江面上突然驶来一艘掛著官府旗帜的快船。
    船头站著一名身穿软甲、腰佩长刀的年轻將领,正是京畿水师的赵副统领——也是沈青凰早些年用恩情埋下的一颗暗棋。
    “前方何人喧譁!”
    赵副统领运气丹田,声音洪亮如钟,穿透了江面的迷雾,“接到举报,有人在此私斗堵塞航道!所有船只,立刻停船接受检查!违令者,按通敌论处!”
    “官兵?!”
    柳福这一惊非同小可,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他这船上的东西,最怕的就是官兵!
    “快!快让船工把底仓封死!谁也不许开!”柳福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吩咐道,“拿银子!给那位官爷塞银子!就说是柳家的船,二皇子的岳家!让他行个方便!”
    然而,他並不知道,这一幕早已落入了远处岸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眼中。
    车帘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双清冷淡漠的凤眸。
    “鱼咬鉤了。”
    沈青凰放下车帘,指尖轻轻敲击著膝盖,语气波澜不惊,“白芷那边得手了吗?”
    “回主子,已经拿到了。”
    车厢角落里,云珠如同鬼魅般现身,手中捧著一本沾著水渍的小册子,“这是刚才趁乱,咱们的人潜入底仓拓印下来的货物清单。上面清清楚楚写著:陌刀三千柄,精铁甲五百领,神臂弩二百张……全是军中禁物!”
    “很好。”
    沈青凰接过清单,看都未看一眼,直接收入袖中,“有了这个,柳家这条『粮道』,算是走到头了。”
    她抬起头,隔著车帘看向那个还在江心上躥下跳、试图用银子摆平官兵的柳福,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走吧,回府。”
    “主子,不看了?”云珠有些意犹未尽。
    “没什么好看的了。”
    沈青凰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声音清冷如冰,“这场戏的高潮已经唱完了,剩下的,不过是痛打落水狗罢了。我还得回去给咱们那位二皇子殿下,准备一份『大礼』呢。”
    马车缓缓启动,碾压著地上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向著京城的方向驶去。
    而在它身后的通州码头上,那场针对柳家和二皇子的围剿大网,正在无声无息地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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