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清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里带著明显的惊惧:“父皇,儿臣……儿臣在府中听到震天响动,探子来报说是大军压境……儿臣以为……以为是有反贼攻城……儿臣怕再也见不到父皇,这才……这才拼死入宫……”
    他说著,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仿佛要將心肺都咳出来一般。
    昭明帝看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儿子,眼中的疑虑稍微散去了一些。也是,这个儿子自幼体弱,又无母族依靠,遇到这种阵仗,嚇破胆也是正常的。
    “起来吧。”昭明帝语气稍缓,摆了摆手,“不是反贼,是你五哥在西郊操练兵马。”
    “五哥?”
    裴晏清在张德海的搀扶下勉强站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错愕与“恍然大悟”,隨即又变成了深深的敬佩,“原来是五哥……咳咳……儿臣就说,这京城固若金汤,哪来的反贼。五哥真是……真是勤勉,这么大的风雪,还在操练兵马,实在是我大梁之幸,社稷之幸啊!”
    昭明帝冷哼一声:“幸?他这是在给朕上眼药!”
    “父皇此言差矣。”
    裴晏清深吸一口气,似乎平復了一些情绪,他上前一步,拱手道:“儿臣入宫前,恰好收到临江月截获的一份北境军情。柔然部落趁著冬雪,突袭了我边境三个村落,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边关守將请求朝廷增援,可如今国库空虚,各处兵力吃紧……”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顿,目光偷偷瞥了一眼昭明帝的脸色,见昭明帝神色凝重,才继续道:“儿臣原本还在发愁,这援兵从何处调拨。如今看来,五哥这三千精锐,岂不是……天降神兵?”
    昭明帝闻言,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著裴晏清:“你的意思是……”
    “父皇您想,五哥深夜练兵,定是心系边关战事,想要为父皇分忧啊!”裴晏清一脸诚恳,言辞切切,“这三千人既已集结完毕,且都是京营精锐,若是此时下旨,命五哥即刻率军北上驰援,岂不是既解了边关之急,又全了五哥的一片忠心?”
    昭明帝眯起眼,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
    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招顺水推舟。
    若是將这三千人调走,既解了京城之围,削了老五的兵权,又能试探老五到底是真练兵还是假逼宫。
    若老五领旨,那就是去边关吃沙子,短时间內別想回京搅弄风云。
    若老五抗旨……那便是坐实了谋逆之心,正好以此为由,將其拿下!
    “咳咳……当然,若是五哥只是想在京城附近转转,不想去边关受苦,那……那是儿臣多嘴了。”裴晏清垂下眼帘,掩去眼底那一抹得逞的幽光,声音低了下去,透著几分“不諳世事”的怯懦。
    “他敢!”
    昭明帝猛地一拍惊堂木,眼中杀机毕露,“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他既然把兵都拉出来了,那就给朕滚去边关杀敌!若是连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带什么兵!朕看他就是想造反!”
    “擬旨!”
    昭明帝大手一挥,声音如雷霆炸响:“封五皇子裴成武为『平北將军』,即刻率领西郊集结之三千驍骑营,连夜开拔,驰援北境!无詔,不得回京!”
    张德海心中一惊,连忙应道:“是!奴才遵旨!”
    裴晏清垂首立在一旁,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
    这一局,五皇子输了。
    不仅输了人,还输了势。
    他想用兵权来威慑,裴晏清就让他尝尝,什么叫作茧自缚。
    ……
    瑞王府。
    马车在府门前缓缓停下。
    沈青凰早已等候在门口,她身披一件如火的大红斗篷,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醒目。
    见裴晏清从车上下来,她缓步迎上前,並未开口询问结果,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他略显单薄的身子,伸手替他繫紧了狐裘的带子。
    “办妥了?”她的声音平静,仿佛篤定了一切。
    “嗯。”
    裴晏清顺势握住她的手,將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声音里带著一丝疲倦后的慵懒,“父皇下旨,封老五为平北將军,连夜拔营去北境吹风了。”
    沈青凰闻言,眉梢微挑,眼底划过一抹讥誚:“平北將军?陛下还真是给足了他体面。只怕这位五殿下接旨的时候,脸都要绿了吧。”
    “绿不绿孤不知道,但至少这几个月,京城能清净不少。”
    裴晏清低笑一声,凑近她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混著淡淡的药香,“王妃这一招『將计就计』,使得当真漂亮。不过,把老五逼急了,只怕他会在路上生事。”
    “他若敢生事,那便是抗旨不遵,正好给了陛下杀他的理由。”
    沈青凰扶著他往府內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稳。她目视前方,声音冷硬如铁:“我就是要逼他,逼他发疯,逼他出错。只有他乱了,藏在他身后的那些人,才会露出马脚。”
    两人穿过长廊,雪花落在他们的肩头。
    “听说五皇子临走前,在城门口砸碎了心爱的玉佩。”沈青凰忽然开口,语气里带著一丝玩味。
    “哦?”裴晏清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那是他蠢。若是换了孤——”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著沈青凰,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几分病態阴鬱的眸子,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倒映著她清冷的容顏。
    “若是换了孤,绝不会让自己陷入那般被动的境地。更不会……”
    他伸手,轻轻拂去她发梢的一片雪花,指尖眷恋地停留在那微凉的肌肤上,声音低沉而危险:
    “让任何人,有伤害你的机会。”
    沈青凰抬眸,与他对视。
    风雪在两人之间呼啸,却吹不散那股无声涌动的暗流。
    她忽地勾唇一笑,那笑容极淡,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惊的傲气与篤定。
    “王爷放心。”
    她抬手,按住他覆在自己脸侧的手背,指节用力,仿佛在缔结某种生生世世的盟约。
    “只要你这把刀够利,握刀的人够稳。这京城,这天下,便没人能伤得了我们分毫。”
    “至於那些想要试探的人……”
    沈青凰转过头,看向皇宫的方向,眼底是一片尸山血海般的森寒。
    “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沈青凰刚解下沾染了寒气的大红斗篷,接过白芷递来的热茶,尚未送至唇边,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便在此刻骤然撕裂了王府深夜的寧静。
    “王妃!出事了!”
    白芷猛地推开房门,平日里最为稳重的她,此刻脸上竟全是惊惶,连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城外……城外负责押运盐铁的商队遭到伏击!领队的赵统领浑身是血被抬了回来,正在前厅,说是……说是要见王妃最后一面!”
    “哐当——”
    沈青凰手中的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袖口,她却浑然未觉。那双原本还带著几分慵懒笑意的凤眸,顷刻间凝结成冰,透出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走!”
    她只吐出一个字,便霍然起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裴晏清正半倚在软榻上翻看书卷,闻言指尖微顿,那双狭长的眸子里划过一丝暗芒。他未发一言,隨手將书卷扔在一旁,起身跟了上去,原本病弱佝僂的身形在无人注意的角度,透出一股如利刃出鞘般的锋锐。
    前厅之中,血腥气浓烈得令人作呕。
    几名隨行的护卫横七竖八地躺在担架上,身上遍布刀伤,鲜血將身下的波斯地毯染得殷红刺目。为首的赵统领胸口插著半截断箭,面色灰败如土,见到沈青凰跨进门槛,挣扎著想要起身行礼。
    “別动。”
    沈青凰几步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赵统领狰狞的伤口,声音冷得像是在冰水里浸过,却又带著一种奇异的镇定力量:“谁干的?”
    “死……死士……”
    赵统领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损的喘息声,死死抓住沈青凰的手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属下等……行至落凤坡……突遇黑衣死士截杀……对方训练有素,不求財……只毁物,杀人……我们的盐铁……毁了七成……兄弟们……折损过半……”
    “不求財,只毁物,杀人。”
    沈青凰重复著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嚼碎骨头般的狠厉。她缓缓直起身,目光扫视著厅內那些呻吟哀嚎的伤患——这些都是她亲自挑选、一手栽培的亲信,是她在这个冰冷世道里为数不多划入羽翼下的人。
    前世,她护不住家人。
    今生,若是连几个忠心耿耿的下属都护不住,她还谈什么復仇,谈什么权倾天下!
    “白芷!”沈青凰厉喝一声。
    “奴婢在!”
    “拿我的帖子,去请太医院最好的外伤圣手,不管花多少银子,用多珍贵的药材,必须把他们的命给我保住!少一个人,我唯你是问!”
    “是!”白芷红著眼眶,转身飞奔而去。
    沈青凰转过身,背对著眾人,肩膀微微起伏。熟悉她的人都知道,这是她暴怒到了极点的徵兆。
    一只修长冰凉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
    “落凤坡地势险要,但也是官道。”裴晏清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声音低沉,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凉意,却精准地切中了要害,“敢在京城脚下动用死士,不为劫財只为泄愤,甚至不惜暴露行踪也要毁了你的盐铁生意。王妃,看来有人是狗急跳墙了。”
    沈青凰猛地回过头,眼底是一片尸山血海般的森寒:“四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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