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局便入局。”
    沈青凰靠回软垫,声音清冷而坚定,“不管是几龙夺嫡,最后的贏家,只能是我们。”
    裴晏清看著她,忽而一笑,伸手將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
    “是。只能是我们。”
    车窗外,风雨更急。
    瑞王府的大门缓缓打开,像是一只巨兽张开了嘴,等待著吞噬那些不知死活的猎物。
    “王爷,王妃,到了。”车夫的声音在雨中响起。
    裴晏清並没有急著下车,而是掀起车帘的一角,看著那黑沉沉的天空。
    “变天了。”他轻声道。
    沈青凰顺著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一道惊雷划破长空,照亮了半个京城,也照亮了裴晏清那张俊美却阴鷙的脸。
    “变天了好。”
    她替他拢了拢身上的狐裘,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晚吃什么,“乱世出梟雄。这京城的水越浑,咱们才越好摸鱼。”
    “云珠。”沈青凰唤道。
    “奴婢在!”云珠不知从哪窜了出来,手里还提著一把没出鞘的刀,脸上掛著没心没肺的笑,“主子,是不是要去砍谁?奴婢这就去!”
    “不急著砍人。”
    沈青凰看著这个忠心耿耿却有些一根筋的丫头,嘴角微扬,“去给临江月传个话,就说瑞王今日在二皇子府『受了惊嚇』,旧疾復发,恐怕要『臥床不起』了。”
    云珠一愣,隨即眼睛一亮:“得嘞!奴婢这就去!保准明天全京城都知道二皇子把咱家王爷气吐血了!”
    看著云珠欢快跑远的背影,裴晏清无奈地摇了摇头:“这丫头,被你惯坏了。”
    “惯坏了才好。”
    沈青凰扶著他下了马车,看著瑞王府那块金灿灿的牌匾,眼底闪过一丝寒芒,“只有这样,咬起人来,才够疼。”
    雨势未歇,反而愈演愈烈,像要把这京城的污垢都冲刷个乾净。
    瑞王府內,地龙烧得滚热。
    裴晏清刚褪去那身湿漉漉的寒气,正歪在软榻上,由著沈青凰给他换药。那双修长苍白的手腕上,因常年坐轮椅確实有些血脉不畅的淤青。
    “王爷这苦肉计使得越发炉火纯青了。”
    沈青凰手里拿著药油,指腹用力揉开那处淤青,嘴上没半点留情,“再演下去,怕是连自个儿都要信了。”
    “演戏就要演全套。”裴晏清顺势握住她的手,掌心滚烫,眼底噙著一丝慵懒的笑,“若是连王妃都骗不过,又怎么骗得过宫里那位?”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管家惊慌失措的喊声。
    “王爷!王妃!出事了!”
    管家连滚带爬地衝进来,那一贯沉稳的老脸上此刻满是冷汗,连伞都顾不上撑,浑身湿透,“外头……外头乱套了!”
    裴晏清眼眸微眯,那点慵懒瞬间化作锋利的寒芒,却未起身,只是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天塌下来有本王顶著,慌什么。说。”
    “是……是关於王妃的流言!”
    管家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都在抖,“也不知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消息,说……说王妃利用手里掌管的几家盐铁铺子,趁著连日阴雨道路阻断,恶意囤积居奇,哄抬盐价!现在外头的盐价已经翻了五倍不止,有些甚至炒到了十倍!”
    沈青凰手上动作一顿,药油瓶子“磕”的一声放在小几上。
    “十倍?”她挑眉,语气听不出喜怒,“这倒是比抢钱来得还快。”
    “不仅如此啊!”管家急得直跺脚,“那些买不到盐、又或者买不起高价盐的百姓,此刻都聚在咱们王府名下的铺子门口闹事呢!有人……有人带头喊话,说王妃是……是『吸血的妖妇』,要逼死满城百姓!”
    “吸血妖妇?”
    沈青凰细细咀嚼著这四个字,忽地轻笑一声。那笑意极冷,像是寒冬腊月里的冰碴子,直直扎进人肉里。
    “好一招釜底抽薪。”
    她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净手指上的药油,“刚在二皇子府逼得他们不敢吭声,转头就拿百姓的生计来做文章。这手段,阴毒又不失『温润』,除了那位四皇子,还能有谁?”
    裴晏清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敲击著膝头,眼神晦暗不明:“盐铁乃民生之本,一旦动盪,必定民怨沸腾。老四这是想借百姓的手,毁了你的名声,再藉机参我一本『治家不严、纵妻行凶』。”
    “他想得倒是美。”
    沈青凰冷哼一声,转身看向管家,原本平静无波的脸上骤然爆发出一股凌厉的杀伐之气。
    “传我的令,立刻打开城东、城西、城南三处盐仓!”
    管家一愣:“王妃,现在开仓?外头那群暴民正在气头上,若是衝撞了……”
    “让他们冲!”
    沈青凰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告诉下面掌柜的,即刻起,瑞王府名下所有盐铺,平价售盐!不仅不涨,还要比平日里低一文钱!”
    “低一文?”管家瞪大了眼,“可……可如今进货艰难,若是低价售出,咱们得亏死啊!”
    “亏?”
    沈青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支摘窗,任由冷风夹杂著雨丝扑在脸上,“我沈青凰既然敢做这生意,就不怕亏钱。四皇子想跟我打价格战?好啊,我就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財大气粗』!”
    她猛地回过身,凤眸之中寒光凛冽:“传令下去!所有铺子掛牌,每人每日限购两斤,必须凭户籍册子购买!另外,让护院带上傢伙守在铺子门口,谁敢在这个时候趁乱捣乱、或者重复排队倒卖,直接打断腿扔出去!”
    “是!老奴这就去办!”管家被这一身煞气震得浑身一激灵,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屋內重新安静下来。
    裴晏清看著那个立在窗前、身姿挺拔如松的女子,眼底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王妃这招『破財免灾』,用得倒是豪气。”
    “这不是破財免灾,这是诱敌深入。”
    沈青凰关上窗,隔绝了外面的风雨,转过身看著裴晏清,“四皇子既然敢散布流言,手里必然囤积了大量的盐,等著高价拋售。我如今平价出货,甚至降价,百姓自然会蜂拥至我的铺子。他手里那些高价盐,就只能烂在仓库里!”
    “烂在手里倒是其次。”
    裴晏清轻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枚黑色的令牌,隨手拋在桌上,“重要的是,这只伸出来的手,王妃打算怎么剁?”
    那是临江月的调令。
    沈青凰看了一眼那块令牌,並没有去接,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宣纸。
    “剁手这种粗活,我自己来。”
    她提笔,笔走龙蛇,迅速写下几个名字和地点,“白芷!”
    “奴婢在!”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房樑上落下,正是白芷。
    “拿著这单子,去查。”沈青凰將纸递给她,语气森然,“四皇子这谣言散布得如此之快,必然要藉助於漕运和市井混混。我的盐铁运输网络遍布京城,哪条船上多运了货,哪个码头多了生面孔,没有我查不到的。”
    “我要你在两个时辰內,把那个源头给我揪出来。”
    “是!”白芷接过名单,身影一闪,消失在雨幕中。
    裴晏清看著她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安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王妃这般能干,倒显著本王有些多余了。”
    “王爷不多余。”
    沈青凰走到软榻边,居高临下地看著他,伸手挑起他的下巴,眼神玩味,“王爷只需好好当个『病秧子』,在府里等著我给你出气便是。”
    裴晏清顺势握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拉,將她整个人带入怀中。
    “那本王就等著王妃,大杀四方。”
    ……
    京城的雨还在下,但气氛却彻底变了。
    原本因为盐价暴涨而恐慌愤怒的百姓,在瑞王府名下的盐铺掛出“平价售盐”的牌子后,风向瞬间逆转。
    “听说了吗?瑞王妃不仅没涨价,还降价了!”
    “真的假的?刚才不是还在传她是吸血鬼吗?”
    “呸!那是有人造谣!你自己去看看,城西那家铺子门口,白花花的精盐,比平日里还便宜!瑞王妃说了,只要大家不囤货,管够!”
    “天菩萨!我就说瑞王那是皇长孙的命格,娶的王妃也是活菩萨啊!”
    流言不攻自破。
    与此同时,京城的一处阴暗角落里。
    白芷一身夜行衣,手里提著一个还在滴水的麻袋,重重地扔在瑞王府的书房地板上。
    “砰!”
    麻袋里传来一声闷哼,紧接著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沈青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著一杯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裴晏清则坐在一旁的轮椅上,手里把玩著一把精致的匕首,寒光在他指间跳跃。
    “打开。”沈青凰淡淡道。
    白芷上前,一把解开麻袋口,露出一张鼻青脸肿、惊恐万状的脸。
    那人一身绸缎衣裳已经被泥水浸透,看著周围陌生的环境,嚇得浑身哆嗦:“你……你们是谁?这是哪里?我可是朝廷命官!你们敢绑架朝廷命官,是死罪!”
    “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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