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回应他的,只有风声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原本应该响应他號令暴起发难的“心腹”,那些潜伏在百官之中、禁军队伍里的“死士”,此刻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
    甚至连那几名试图引爆哑炮的內应,也被临江月的暗卫像提小鸡一样拎在手中,狠狠摜在地上,生死不知。
    “大殿下,別喊了。”
    沈青凰推著轮椅,一步步逼近,凤眸微眯,眼底儘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你的西山大营,怕是这时候正忙著去阴曹地府报导,没空来听你这位『假皇子』的號令。”
    “闭嘴!贱人!你懂什么!”
    陆寒琛双目赤红,猛地转身剑指沈青凰,胸膛剧烈起伏,“我有信物!我有先皇玉佩!我是皇子!这天下本就是我的!是你……是你和裴晏清这个残废勾结,断我前程!”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看向高台之上神色复杂的昭明帝,大声喊道:“陛下!陛下您看清楚!臣真的是您的侄儿啊!这玉佩做不得假!是裴晏清!是他意图谋反,是他陷害臣!”
    昭明帝负手而立,明黄色的龙袍在风中猎猎作响,看著台下癲狂的陆寒琛,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与痛惜,却並未开口。
    就在这时,一直瑟缩在陆寒琛身后的沈玉姝忽然动了。
    她猛地扑出来,一把抱住陆寒琛的大腿,却不是为了求情,而是悽厉地尖叫道:“陛下!陛下明鑑!臣妇……不,罪妇是被逼的!这一切都是陆寒琛的主意!他说他是皇子,说只要今日事成我就能做皇后……我是被他蒙蔽了啊!求陛下开恩!求姐姐救我!”
    说著,她披头散髮地转向沈青凰,那张昔日里偽装的楚楚可怜的小脸此刻涕泪横流,妆容花了一脸,显得滑稽又丑陋。
    “姐姐!我是你妹妹啊!我们是一家人啊!你快跟陛下求求情,我是无辜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一家人?”
    沈青凰居高临下地看著那个曾经在侯府將她踩在泥里、前世夺走她一切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沈侧妃真是贵人多忘事。”
    她缓缓蹲下身,伸出纤长的手指,挑起沈玉姝的下巴,声音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半个时辰前,你不是还说,要看著我和世子爷怎么死吗?怎么,这会儿这『泼天的富贵』,你不想要了?”
    “我……”沈玉姝浑身一抖,对上沈青凰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眸子,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滚开!”
    陆寒琛一脚將沈玉姝踹开,力道之大,竟让沈玉姝整个人在雪地上滚了好几圈,发出一声惨叫。
    “没用的东西!”陆寒琛啐了一口,再次握紧手中的剑,眼神中透出一股绝境中的疯狂,“既然你们不给我活路,那就一起死!”
    话音未落,他竟是不管不顾,提剑向坐在轮椅上的裴晏清衝去!
    那是困兽最后的反扑!
    “世子小心!”四周的官员发出一阵惊呼。
    然而,面对这雷霆一击,裴晏清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他依旧慵懒地靠在轮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膝上的狐裘,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淡漠。
    仿佛衝过来的不是一个手持利刃的疯子,而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沈青凰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挪动半分,只是冷冷地看著陆寒琛,唇边吐出两个字:
    “找死。”
    “嗡——”
    就在陆寒琛的剑尖距离裴晏清还有三尺之遥时,一道更为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並非箭矢,亦非暗器。
    而是一股无形却磅礴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祭天广场!
    “鐺!”
    陆寒琛手中的长剑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竟是直接从中崩断!断剑反弹回去,擦著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陆寒琛整个人如遭重击,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口鲜血狂喷而出,染红了面前的积雪。
    “谁?!”
    他惊恐地抬头,望向广场的入口处。
    不仅是他,在场的所有文武百官,包括高台之上的昭明帝,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转头望去。
    只见漫天风雪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踏步而来。
    来人並未身著官服,亦非甲冑。
    而是一袭在此刻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尊贵至极的玄色锦袍。
    锦袍之上,並非寻常的云纹或蟒纹,而是用金线细细密密地绣著一条张牙舞爪、欲冲九霄的——五爪金龙!
    那龙首狰狞威严,龙目仿佛活物一般,透著睥睨天下的霸气。
    “这……这是……”
    一位年迈的御史大夫瞪大了浑浊的双眼,颤抖著手指著来人,声音哆嗦,“玄衣纁裳……龙纹加身……这……这是临江月的……”
    来人正是裴晏清的好友,临江月名义上的月主——云照。
    但他此刻早已褪去了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风流不羈的模样。
    他面容冷峻,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都仿佛踩在眾人的心跳之上。而在他的手中,恭恭敬敬地捧著一个紫檀木匣。
    那木匣古朴厚重,上面雕刻著繁复的龙纹,仅仅是看一眼,便让人感到一股来自皇权的沉重压迫感。
    陆寒琛看著那身衣服,瞳孔剧烈收缩。
    他虽未见过,但也听过江湖传闻。临江月虽是情报组织,但其核心成员有一套特殊的礼服,只有在执行最高等级的“护龙”任务时才会穿戴。
    这云照……要做什么?!
    云照无视了周围那一双双震惊、疑惑、恐惧的眼睛,径直穿过广场,直到走到裴晏清的轮椅前三丈处,才停下脚步。
    然后,在眾目睽睽之下,这位让江湖闻风丧胆、连朝廷都要忌惮三分的临江月月主,竟然掀起衣摆,对著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病弱世子,重重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临江月,暗部首领云照,参见少主!”
    声音洪亮,穿透风雪,迴荡在整个太庙广场。
    少主?!
    所有人脑中一片空白。
    临江月的主人,竟然是国公府这个病秧子世子裴晏清?!
    还没等眾人消化这个惊天消息,云照已经双手高举那个紫檀木匣,神色肃穆到了极点:
    “属下幸不辱命,迎回先皇遗詔!请少主,正如身!”
    先皇遗詔!
    这四个字一出,连高台上的昭明帝都脸色骤变,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双手死死抓住了汉白玉的栏杆。
    “先皇……遗詔?”陆寒琛趴在地上,难以置信地喃喃自语,“不可能……先皇早已驾崩多年,哪来的遗詔……假的!一定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大殿下听听不就知道了?”
    沈青凰冷笑一声,从云照手中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匣。
    她的动作並不急切,甚至带著几分慢条斯理的优雅。指尖轻轻拨开金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噠”声。
    匣盖开启。
    一卷明黄色的捲轴静静地躺在其中。
    沈青凰拿出捲轴,並未宣读,而是直接展开,將末端那个鲜红刺目的印章展示给眾人——
    那是大周的传国玉璽!
    那是任何人都无法偽造、象徵著至高无上皇权的印记!
    “见此印如见先皇!”
    沈青凰清越的声音骤然转厉,目光扫视全场,“尔等还不跪下?!”
    哗啦啦——
    无论是文臣还是武將,无论是禁军还是宫人,在看到那枚玉璽印记的瞬间,本能地屈膝跪倒,黑压压的一片,额头贴地,大气都不敢出。
    连昭明帝也神色变幻,最终不得不微微欠身,以示对先皇的敬意。
    唯有裴晏清,依旧坐在轮椅上,脊背挺直,如同一棵覆盖著霜雪的孤松。
    沈青凰手持遗詔,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石坠地,清晰无比: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朕之长子,昔年遭奸人所害,举火自焚,朕心甚痛。然天佑大周,皇长孙尚在襁褓,朕恐其再遭毒手,遂令临江月世代守护,隱姓埋名,寄养於国公府,赐名——裴晏清。”
    轰!
    这短短几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瞬间將所有人的认知炸得粉碎!
    裴晏清……竟然不是国公府的亲生儿子?
    他是先皇长子的遗孤?
    是真正的大周皇长孙?!
    依照大周礼法,嫡长继承,若是先太子一脉尚有后人在世,那便是最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比现在的昭明帝还要正统!
    陆寒琛彻底傻了。
    他张大了嘴巴,呆滯地看著轮椅上那个面色苍白、仿佛隨时都会倒下的男人。
    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私通外敌,想要证明自己是皇子,结果全是假的。
    而他一直瞧不起、视为病鬼、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裴晏清,竟然才是真正的真龙天子?!
    “不可能……这不可能……”
    陆寒琛像是疯了一样摇头,手指深深抠进雪地里,指甲断裂都毫无所觉,“他是残废!他是病秧子!怎么可能是皇长孙!这遗詔是偽造的!沈青凰,是你偽造的对不对?!”
    “偽造?”
    裴晏清终於开口了。
    他轻轻嘆了一口气,声音虽然不大,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与淡漠。
    “云照。”
    “属下在。”
    “告诉他,临江月的使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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