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前往荣国府的,除了那刘姥姥,还有奉黛玉命前来的钟嬤嬤等三人。
    方才刘姥姥得了指点,千恩万谢地从角门离开,那四个守门的小廝刚鬆口气,重新倚回墙根,却见又有三人径直走来。
    与方才的乡下婆子截然不同,这三位妇人衣著体面,料子讲究,尤其是为首那位老嬤嬤,神色沉稳,不怒自威,通身的气派竟比寻常小官家的夫人还要足上几分。
    还是那个年纪稍长的小廝反应最快,一个激灵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十二分的恭敬,上前躬身问道:“这位嬤嬤安好,不知您找府上哪一位?”
    钟嬤嬤脚步未停,从容递上一份泥金名帖,声音平和却自带分量:“老身乃康乐县主府掌事嬤嬤,奉我家县主之命,特来拜会贵府璉二奶奶,有要事相告。”
    “康乐县主府!”小廝心头一震,双手接过名帖,態度愈发恭谨,“哎呦,原来是县主府上的贵人!您老快请隨小的来,当心脚下。”
    他再不敢怠慢,亲自在前引路,將钟嬤嬤一行三人恭恭敬敬地引至二门处,对著守门的婆子急声道:“快!速去稟报二奶奶,康乐县主府的掌事嬤嬤到了,请二奶奶前来见客!”
    把守二门的婆子听闻是县主府的人,亦是神色一凛,一人脚下生风般疾步向內院通传,另一人则满脸堆笑地將钟嬤嬤等人引至接待贵客的荣禧堂看茶候著,又连声吩咐小丫鬟上好茶点心。
    ——
    彼时,王熙凤刚在贾母处晨省完毕,回到自己院里,正吩咐平儿与几个管事媳妇:“都仔细记下了,往后府里所有节礼、年礼,南边扬州林姑父处,和京中康乐县主府,须得各备一份,规制、分量都要体面,断不可混淆或遗漏了……”
    话音未落,便听门外有婆子求见。
    “什么事?”王熙凤端起茶盏,挑眉问道。
    “回二奶奶,康乐县主府的掌事嬤嬤前来拜会,说是奉县主之命来的,人已在荣禧堂候著了。”
    王熙凤闻言,立刻放下茶盏,也顾不上交代一半的事,只对平儿说了句“你接著吩咐”,便扶了扶鬢角,理了理衣襟,带著一阵香风快步往荣禧堂而去。
    人未至,声先到,王熙凤人刚踏进荣禧堂的门槛,那爽利又热络的笑语便已响起:“哎呦!这不是钟嬤嬤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这大冷的天,有什么事派个小丫头来知会一声便是,怎敢劳动您亲自跑这一趟!快请坐!”
    钟嬤嬤起身,从容行礼,態度不卑不亢:“璉二奶奶客气了。老奴是奉县主之命,特来传话。县主说,苏州路远,祭扫之事心意已领,就不必劳动贵府璉二爷长途跋涉了。”
    王熙凤脸上笑容不变,心下却是一沉,以为这是黛玉婉拒亲近的表示,关係恐难缓和。
    正暗自思忖,却听钟嬤嬤语气一转,继续道:
    “另外,昨日二奶奶提及的烦心事,县主回府后特意请教了我们府上的老太太。老太太说,小儿命理之事,若有衝撞,多存善念,广行善事,积德修福,自然能够化解。此外,县主还特意命人开了私库,寻了一枚早年宫中赏下的赤金累丝嵌宝平安锁,赠与府上小姐,聊表心意,祈佑平安。”
    这番话如同峰迴路转,王熙凤心中顿时云开月明,脸上的笑意也由客套转为真切,连忙道:“这……这怎么敢当!竟还劳动了府上老太太费心,真是我的罪过!昨日我去得匆忙,心里只惦记著县主,未曾拜见老太太,已是失礼至极。改日,必当与我家二爷备上厚礼,亲至府上给老太太磕头拜年,还望老太太不嫌弃我们叨扰才好!”
    钟嬤嬤微微頷首:“二奶奶的心意,老奴一定带到。”
    又寒暄了两句,便起身告辞。
    王熙凤亲自送至荣禧堂外,又命身边最得力的管事媳妇將钟嬤嬤一行恭恭敬敬地送出大门。
    望著她们远去的背影,王熙凤站在廊下,微微思忖片刻,隨即转身,径直往贾赦与邢夫人的院落方向走去。
    ――
    邢夫人如今所居的院落,正是昔日王夫人的住所,与象徵荣国府核心的荣禧堂仅一墙之隔。
    方才隔壁院落的动静,虽不闻具体言语,但那不同寻常的迎送之声,早已隱隱传来。邢夫人心知,能让荣禧堂接待的,定非寻常访客,故而虽好奇,却也恪守本分,並未遣人前去打探。
    后来似乎隱约听到了凤姐儿那辨识度极高的爽利声音,她正思忖著凤姐儿待客之后是否会过来回话,便听见小丫头在帘外通报:“老爷,太太,二奶奶来了。”
    此刻屋內,贾赦亦在。自从他对外称病以来,为免走漏风声,大部分时间都歇在邢夫人这里,深居简出。听闻儿媳前来,他方才还歪在南炕上的身子立刻坐直了些,脸上露出关注的神色。
    “给老爷、太太请安。”王熙凤进屋,利落地行了礼。
    邢夫人见她穿著家常的袄裙,连件挡风的斗篷都没披,不禁带著几分真心实意的埋怨道:“你这孩子,这般天寒地冻的,出来走动怎么连个斗篷都不加?若是冻病了,这府里上上下下诸多事务,可指望谁去?”
    一边说著,一边招手让她挨著自己坐在暖融融的南炕边上。
    凤姐儿笑道:“太太放心,我身子壮实著呢。今日是听得客来,心里惦记著来回话,出门急了些,一时忘了。平日都记得穿的。”
    正说著,一个小丫头已机灵地捧了个暖烘烘的手炉递到她手里。
    “刚听正院那边有动静,是谁来了?”邢夫人这才切入正题,看似隨意地问道。
    “是康乐县主府上的掌事嬤嬤,钟嬤嬤。”王熙凤答道。
    一直沉默旁听的贾赦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立刻开口,语气带著一丝急切:“哦?这么说,你昨日去林府的谋划,是成了?”
    贾赦显然更关心与林家结交的成果。
    王熙凤脸上笑容微敛,显出几分恰到好处的犹疑:“媳妇正是为此事心中不定,特来请老爷和太太拿个主意。”
    她將昨日拜访黛玉时,主动提出让贾璉明年赴苏州参加贾敏祭礼以示亲厚,以及今日钟嬤嬤特意前来婉拒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尤其重点强调了,自己提及女儿巧姐儿生辰有碍的担忧后,黛玉不仅代为请教了林家老夫人,还特意赠送了宫中赏赐的平安锁以示关怀。
    贾赦和邢夫人听完这番曲折,一时也摸不透林家这般“拒中有迎”是何深意,不由得面面相覷。邢夫人忍不住追问道:“那依你看,林家这到底是亲近,还是疏远?县主究竟是个什么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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