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贾元春,容貌本就不是顶尖,性情更是无趣,对下人端的是架子十足,跋扈得很;到了他面前,却又如同泥塑木雕,僵硬刻板,毫无闺阁情趣可言。这日子,著实憋闷得紧,少了太多趣味。
    一股莫名的燥热涌上心头,连带著对这殿內精心营造的寧静也生出几分不耐。皇上放下茶盏,抬手,象徵性地掩口打了个哈欠,眉宇间露出一丝倦怠。
    锦妃一直用眼角的余光紧紧锁著皇上的每一个细微表情。这个哈欠如同信號,她心中瞭然,立刻关切地倾身:“皇上可是乏了?不如……”
    她本想说“不如到嬪妾內殿稍歇”,但话到嘴边,瞥见皇上那看似无意、实则精准落在玉珠身上的眼神,心中瞬间雪亮——成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锦妃嘴边的话立刻拐了个无比自然的弯,脸上笑意加深,带著恰到好处的体贴:“……不如到嬪妾院中的临水轩小憩?那里靠著太湖池的支流,引了活水,最是清凉不过,是午憩的绝佳去处。嬪妾这就让人赶紧拾掇出来,”
    她顿了顿,目光在玉珠身上轻轻一落,语气隨意却不容置疑,“让玉珠过去伺候您安歇片刻?”
    皇上眼皮微抬,对上锦妃那双含著笑意的、心照不宣的眼睛,没有言语,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是,嬪妾这就去安排!”锦妃心中狂喜,面上却只带著得体的温婉笑意,立刻起身,带著几个心腹宫女风风火火地亲自去布置临水轩了。那背影,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落寞寂寥?
    殿內,只剩下御前侍奉的夏守忠等人,以及那个还巴巴立在一旁、心跳如擂鼓的玉珠。巨大的狂喜瞬间淹没了刚才的恐惧,她只觉得手脚发软,头晕目眩。皇上点头了!锦妃娘娘安排她去伺候午憩!这意味著什么?一步登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表情,只能死死咬著下唇,將头埋得更低,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是激动,是狂喜,是对即將到来命运的无限憧憬。
    不多时,锦妃那边已布置妥当。
    玉珠被御前嬤嬤引著,如同踩在云端般飘进了那间三面环水、轻纱曼舞的临水轩。
    夏守忠等人在外间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水波荡漾的光影透过雕花窗欞,在室內投下摇曳的碎金。微风送来水汽的清凉,却也拂不动那悄然瀰漫开来的、带著甜腻香粉气息的曖昧。
    很快,细碎的、压抑的娇吟,夹杂著男子低沉的喘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打破了水榭的寧静,断断续续地传了出来。
    锦妃並未走远,只在水榭不远处的凉亭里坐著,手里慢慢摇著一柄团扇,听著那隱约传来的声响,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甚至带著几分愉悦的笑意。
    她贴身的大宫女玉心,侍立一旁,看著主子这反常的神情,心中惴惴不安,忍了又忍,还是怯生生地低声问道:“娘娘……您……您不生气么?”她实在无法理解,听著自己宫里的宫女承宠,主子怎能笑得出来?
    “生气?”锦妃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团扇掩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眼神却冷静锐利如冰,“为何要生气?”。
    她目光投向水榭的方向,语气带著洞悉世事的淡漠和精於算计的冷酷,“皇上,从来就不是本宫一个人的。这深宫里的恩宠,就跟那池子里的水一样,流到东还是流到西,哪由得人做主?与其白白便宜了那些不知根底、甚至可能反咬一口的外人,不如……”
    她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便宜了本宫自己的人。至少,本宫还能捞些实实在在的好处,不是么?”
    “娘娘英明。”玉心嘴上应著,眉头却未舒展,她忧心忡忡地再次看向临水轩的方向,“只是……奴才冷眼瞧著,那玉珠,眼神活泛,心思也活络,恐怕……不像是个安分守己的。”
    锦妃慢条斯理地摇著扇子,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锋芒:“本宫当然知道她不安分。”
    她转头看向忠心耿耿的玉心,声音压得极低,“玉心,你要明白。本宫要的,不过是一个替本宫在皇上面前爭宠、固宠的工具,一个能替本宫分忧、吸引火力的靶子,可不是要给自己培养一个盛宠不衰、將来能骑到本宫头上的对手!”
    锦妃又看向水榭的方向,那里面传出的声音似乎更清晰了些。
    锦妃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诡异:“不安分?不安分才好!爬得越高,摔得才越狠。只要她得意忘形,触怒了皇上,或是……犯了什么不该犯的错,皇上厌弃了她,那她的死活荣辱,还不是隨本宫……搓圆捏扁?”最后几个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带著令人不寒而慄的杀伐之气。
    玉心明白了主子的深意,不再多问。犹豫了半日,还是將另一个疑问问出口:但 “娘娘……奴才还有一事不解。这批新来的宫人里,论容貌身段,明明是玉霞最为出挑,艷冠群芳。娘娘您为何……偏偏挑中了这玉珠?”
    玉霞的美是张扬的、极具攻击性的,她一直以为那才是娘娘用来固宠的利器。
    锦妃闻言,摇扇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缓缓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那九五至尊的身上。
    是啊,为什么选中玉珠?当然因为她长得柔顺,能激起男人的保护欲。
    一个年老的帝王,和一个年老的男人没有区別。
    在其他妃嬪那里感到力不从心或被冒犯时,会更渴望在更年轻、更柔弱、更易於掌控的对象身上,找回那种绝对的权威和掌控感,以及被依赖、被仰望的满足。
    她爹不就是如此吗?曾经和她娘那样恩爱,在她娘过世后多年不曾继娶,年近五旬时硬是娶了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她见过那女人一次,就是一副楚楚可怜,柔弱不堪的样子。
    玉珠的楚楚可怜,正是她投其所好的一剂“良药”。
    半晌,她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世情的、带著淡淡嘲讽的弧度,声音轻得像一声嘆息,却道破了这深宫情爱最残酷的真相:
    “因为……皇上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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