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妃端坐於紫檀木椅上,一身水碧色宫装衬得她肌肤胜雪,只是眉宇间縈绕著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落寞。
    她对著身旁端坐的帝王,温柔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嬪妾如今上了年纪,不比那些鲜亮的新人,一心所盼的,唯愿皇上龙体康泰,承焕平安顺遂。何况……”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著恰到好处的寂寥,“嬪妾平日里,除了抄经礼佛,也实在没別的事情可做了。”
    这落寞的姿態,配上她依旧明艷却略显单薄的身影,端的是我见犹怜。皇上端详著她,心中无声地嘆了口气。锦妃这些年,纵然骄纵了些,也偶有算计,但毕竟为他诞育了皇子承焕,將孩子养得也算康健。这份功劳,他无法抹杀。
    “抄了多少了?”皇上开口,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关怀之意。
    “回皇上,已抄了十几卷了。”锦妃轻声回答。
    “十几卷?”皇上微微一怔,目光从锦妃脸上移开,带著明显的讶异。不过短短几日功夫?这速度……可不像她往日惫懒的性子。难道这回真是收了心,诚心向佛了?
    皇上的眼睛下意识扫向西侧那方宽大的紫檀书案。果然,案头整整齐齐地摞著两沓厚厚的、用黄綾封好的经文,墨跡犹新,显然是近作。
    夏守忠是何等机灵人物,最擅体察圣意,立刻躬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那两沓经文双手捧起,恭敬地呈到御前。
    皇上隨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徐徐展开。
    宣纸上,簪花小楷工整娟秀,墨色均匀,笔锋转折间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沉稳力道,与锦妃往日略显浮躁的笔跡大相逕庭。
    皇上指尖划过纸页,不由頷首:“嗯,你的字,倒是精进了不少。”
    锦妃脸上適时地飞起一抹浅淡的红晕,带著几分被夸奖的羞涩,低眉顺眼道:“皇上过奖了。嬪妾愚笨,悟性有限,不过是……写得多了,熟能生巧罢了。”
    恰在此时,殿角的珠帘轻响。
    一个身著藕荷色宫装的俏丽宫女,手捧一盏雨过天青色的官窑盖碗,莲步轻移,裊裊婷婷地走了过来。正是玉珠,此刻粉腮含春,嘴角抿著一抹精心练习过的最是甜美动人的微笑,纤腰款摆,力求每一步都走出弱柳扶风的韵致。她行至御前,樱唇微启,刚要娇声启稟——
    锦妃眼风如刀,极快、极冷地扫了她一眼,无声地制止了她。
    皇上正专注於手中的经文,一页页翻看。凡是在皇上全神贯注之时,从无人敢出声惊扰半分。锦妃深知此乃大忌,自然不会在这节骨眼上触皇上的霉头。
    殿內一时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沙沙声,以及窗外愈发喧囂的蝉鸣。
    玉珠捧著那盏温热的茶,僵立在原地,脸上的甜美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心中又是焦急又是忐忑。
    终於,皇上將最后一卷经文放下。
    锦妃这才微不可察地对玉珠使了个眼色。
    玉珠如蒙大赦,连忙上前一步,腰肢软软地一福,用那副特意练就的、能酥到人骨子里的嗓音,娇滴滴、怯生生地道:“皇上,请用茶。”那声音里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微颤,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皇上循声抬眼看去。
    只见这奉茶的宫女,身量未足,一看就年纪尚小,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一张小脸精心修饰过,粉黛薄施,恰到好处地突出了那双水汪汪、含著三分怯意的杏眼,以及那因紧张而微微咬著的、如花瓣般娇嫩的唇。
    她低垂著眼帘,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颤,脖颈纤细白皙,整个人透著一股需要人捧在手心呵护的柔弱气息——正是他近来在贤德妃贾元春处憋闷久了后,心底隱秘渴望的那种解语花模样。
    然而,帝王的多疑几乎是本能。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厉瞬间掠过眼底。皇上並未立刻接过茶盏,声音不高,却沉冷如殿角冰鉴里散发的寒气:“不过是个奉茶的宫女,打扮得这般……花枝招展,给谁看?”
    这声音虽不算雷霆震怒,但那久居上位的威压和突如其来的詰问,足以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宫女魂飞魄散。玉珠嚇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噗通”一声便重重跪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
    她声音带著哭腔,抖得不成样子:“皇上恕罪!奴才……奴才不是故意的!奴才……奴才只是……只是……”她语无伦次,伏在地上,小小的肩膀抖动著,更显得可怜无助。
    锦妃心中冷笑,面上却迅速换上关切与无奈的神情。她侍奉皇上多年,对他的心思揣摩得八九不离十。这反应,哪里是厌恶?分明是看上了,却又疑心是她锦妃刻意安排的美人计!幸好,她早有准备。
    “哎哟,皇上!”锦妃嗔怪地看了皇上一眼,语气带著几分亲昵的埋怨,起身亲自扶起嚇得瑟瑟发抖的玉珠,將她护在身后,“您瞧瞧,这大热天的,何苦为难这么个小丫头片子,瞧把她嚇的。”
    她转向皇上,眼神坦荡,带著一丝属於她明艷旧时光的骄矜,“皇上您是知道嬪妾的,嬪妾自个儿就喜欢顏色鲜亮的物件,也最爱看身边这些丫头们打扮得俊俏些,水葱似的,嬪妾日日瞧著,心里也敞亮舒坦不是?赏心悦目嘛。”
    皇上端著茶盏的手指微微摩挲著杯壁,锐利的目光审视著锦妃。她的话勾起了他的回忆。
    锦妃当年就是以明艷照人、恃宠而骄的宠妃姿態入他眼的,也正是这份张扬,才让她成为当年遮掩寧妃恩宠的最佳人选。
    她確实素来如此,自己容貌尚佳,又向来得宠,从不拘著宫人略施脂粉,有时连自己不喜欢的釵环都隨手赏了宫女。这份“大方”,倒像是她的作风。
    锦妃见皇上眼神中的冰霜似有鬆动,立刻趁热打铁,状似无意地环顾了一下殿內伺候的几个年轻宫女,语气轻鬆自然:“说来也怪呢,近来內务府送来的这批宫人,倒是一个赛一个的水灵標誌。”她故意將“標誌”二字咬得清晰。
    皇上的目光隨著她的示意,不动声色地扫过殿中侍立的几个年轻面孔。確实,都眉清目秀,各有风致。再看那跪在地上、梨花带雨的玉珠,虽惹人怜爱,但在这一眾俏丽宫娥中,论容色,確实並非最拔尖的那个。
    况且……他自认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表露过偏好这种柔弱温顺、能激起保护欲的女子类型。贤德妃那般端方持重才是他摆在明面上的喜好。如此看来,今日倒真像是……误打误撞?
    但皇上是谁?他可是九五之尊,向来是隨心所欲,从不会委屈自己的主儿!更何况这几个月,为了抬举贾家那位贤德妃,他忍让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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