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子湖畔,冬日景象与金陵、常州又是不同。虽无“接天莲叶无穷碧”的盛景,但满湖的残荷却另有一番风骨。枯槁的茎秆倔强地刺破水面,或直或折,顶著焦褐蜷曲的败叶,在铅灰色的天空和冰冷的湖水中勾勒出遒劲的线条,如同无数支饱蘸浓墨的枯笔,绘就一幅苍凉的水墨长卷。寒风掠过,残荷瑟瑟,发出沙沙轻响,更添寂寥。
    王爷无心久赏这萧瑟湖景,他此行另有一桩心事。车马轆轆,直抵灵隱寺山门。千年古剎,在冬日雪霽后更显清幽肃穆。古木参天,枝椏盘虬,积雪压弯了翠竹,偶尔簌簌落下。飞檐斗拱上的琉璃瓦,残留著未化的雪痕,在清冷天光下折射出幽微的寒芒。天王殿前香炉青烟裊裊,梵唄声隱隱传来。
    王爷敛容整衣,摒退左右,踏著被香客脚步磨得光滑如镜的石阶,缓缓步入大雄宝殿。殿內烛火摇曳,映照著庄严肃穆的佛像,檀香气息沉静而悠远。他亲自拈香,在蒲团上深深拜下,闭目良久。起身时,殿外恰好一阵风过,吹动檐角铜铃,叮咚清响,恍若梵音,在空寂的山谷间迴荡。
    离了灵隱,西湖醋鱼自是不可错过的压轴。寻得湖畔一家老店,临窗而坐,窗外便是那残荷满目的湖面。须臾,一尾尺许长的草鱼盛在青花鱼盘中被端上桌。
    鱼身完整,覆著一层晶莹透亮、琥珀色的浓稠芡汁,其间夹杂著薑末、笋丁、火腿丝,热气蒸腾中散发出糖醋特有的、先酸后甜的馥郁香气,霸道地衝散了冬日湖风的清寒。
    王爷举箸,轻轻拨开芡汁,露出雪白的鱼肉,夹起一箸送入口中。那鱼肉嫩滑无比,几乎是入口即化,酸得清冽开胃,甜得醇厚回甘,咸鲜的底味恰到好处地托住了这浓烈的酸甜,层次分明又浑然一体。最妙的是毫无土腥,唯有活水滋养出的清鲜。窗外是萧瑟冬景,口中却是活色生香,这一冷一暖,一静一动,竟在这西湖醋鱼上奇异地交融了。
    搁下银箸,忠顺王爷望著窗外沉寂的西湖与倔强的残荷,目光悠远。金陵的市井暖香,常州的致命鲜美,灵隱的梵钟清音,最终都融入了这西湖之畔的浓油赤酱、活色生香里。江南的冬,还真是在舌尖与心间,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呢。
    忠顺王爷斜倚在铺著厚厚锦褥的矮榻上,指尖隨著画舫中伶人指尖流淌出的丝竹清音,在紫檀小几上轻轻叩著。画舫暖阁中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几上温著上好的花雕,酒香与熏炉里逸出的沉水香交织,一派閒適慵懒。王爷半眯著眼,正细细回味这趟江南之行。
    “爹!爹——!”
    一声急促又带著几分惶然的呼喊,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暖阁內的清雅寧和。急促的脚步踩得船板吱呀作响,厚重的锦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凛冽的寒气隨之捲入,吹得烛火一阵乱晃。来人正是忠顺王爷的世子萧承煊,他跑得额角见汗,髮髻微乱,身上一件石青緙丝斗篷还带著室外的霜气。
    忠顺王爷的眉头几乎是本能地拧成了疙瘩,叩击桌面的手指也停了下来,脸上那点难得的愜意被不悦取代。他撩起眼皮,看向自己这个向来不稳重的儿子,没好气地斥道:“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你爹还没死呢,叫得这般悽惨作甚?天塌下来了不成?”
    萧承煊哪里顾得上父亲的训斥,他几步衝到榻前,气息都未喘匀,便將一封封著火漆、边缘已被他捏得有些皱巴的密信,直直塞进父亲怀里。
    “不是天塌了,是皇伯伯发话了!”萧承煊语速飞快,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皇伯伯说了,您要是再不启程回京,他可就要……不客气了!”
    忠顺王爷嗤笑一声,脸上重又浮起那副浑不在意的神情。他慢悠悠地拿起那封信,一边用指甲挑开火漆,一边懒洋洋地道:“呵,你皇伯伯的手段,几十年了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招。无非是扣俸禄,让本王去睡他那硬邦邦的紫宸宫偏殿,再不然就是关在宫里不让出门罢了。”他展开信纸,语气里甚至带著点怀念,“跟你爹我小时候,他威胁不给糖吃、罚面壁不许睡觉,有什么两样?幼稚!”他端起温热的酒盏,准备啜饮一口,权当看个笑话。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那熟悉的御笔硃批,看清信笺上那几行铁画银鉤的字句时,脸上的慵懒和不屑如同被投入冰水的炭火,“嗤啦”一声瞬间凝固、僵硬,继而转为一片惊愕的煞白。捏著信纸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都泛了白,连带著端酒的手也顿在了半空,几滴琥珀色的酒液洒落在昂贵的锦袍上,他也浑然不觉。
    信上內容极其简短,却字字如刀:
    忠顺吾弟:
    汝若再流连忘返,误了祭期,朕便成全汝『忠顺』之名。皇陵西侧,已为汝备下吉穴,正好与先帝尽孝,朝夕相伴。勿谓言之不预也!
    “混……混帐!”忠顺王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都变了调。他猛地將信纸拍在紫檀小几上,震得酒盏跳了几跳。一股寒意,比刚才萧承煊带进来的那股冷风更甚,瞬间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
    扣俸禄?软禁?跟这比起来,简直如同儿戏!
    他哥这次是真发狠了!竟然……竟然拿皇陵陪葬来威胁他!虽然他心底一万个不相信他哥会真忍心现在就要了他的命,但是……但是“下令让他提前住进皇陵陪葬”这种事……以他哥那说一不二、尤其在这种涉及祖宗礼法规矩上的狠劲儿,绝对干得出来!而且干得理直气壮!
    一想到那阴森冰冷、暗无天日的皇陵,想到要跟一群老祖宗挤在一起,永远“尽忠尽孝”,忠顺王爷就觉得头皮阵阵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活著被那龙椅上的人当牛做马、呼来喝去也就算了,好歹还能看看江南的景,吃吃金陵的汤……这死了还要被拘在那暗无天日的地方,永世不得清閒?
    不!绝!不!
    “来人!”忠顺王爷猛地站起身,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几乎是从齿缝里迸出命令,带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儿,“立刻!给京里那位回信!就说——”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尖上剜下来的肉,“就说『臣弟』感念皇兄隆恩浩荡,掛念宗庙社稷!今日便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就启程,星夜兼程,定在祭期之前滚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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