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中,象首香炉散发著裊裊香气,殿门一关,就將偌大风雪拒之门外。
    裴珩將沾了雪的大氅一丟,对宫人道:“让御膳房熬些薑汤送来。”
    人走了后,他俯下身,抓起沈令仪裸露在外的脚腕。
    洁白的脚腕冻得发红,裴珩看了便皱眉,也就是沈令仪没有把鞋跑丟了,不然赤足踩在雪地上,现下这双脚只会更加惨不忍睹。
    “疼…”
    沈令仪眼眶含著泪,声音像是小猫崽儿似的。
    裴珩瞥她一眼,知道她有意示弱惹自己怜惜,却还是忍不住用温热掌心替她按揉舒缓。
    一介帝王垂眉低目,沉声问询:“这样可好些?”
    沈令仪点点头,又將自己埋入他胸怀中,紧紧抱著不愿撒手,“陛下知臣女与卫家有旧,从前……是我对不起卫世子,如今他回来了便想报復我,我害怕,只能做些事来缓和与他之间的关係。”
    听她这番主动交代了为何独自跟卫承睿出去,裴珩紧锁的眉头鬆了些,
    “今日便是去看望卫氏女眷?”
    沈令仪惊讶抬首。
    见状,裴珩从鼻子哼出一声:“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
    卫家可是当年他盯著的,只不过罪令已下,君子一言尚駟马难追,更遑论天子,即便是他也更改不了先帝的懿旨。
    沈令仪指尖微微抽动,暗自庆幸自己好在没有做错选择。
    卫承睿將她扑倒时,她便瞧见巷子一侧的玄黑衣角。
    两个男人择其一,她选了对自己帮助更大的裴珩,而非卫承睿。
    后者还能哄回来,天子可不一定能哄得回来。
    裴珩眼底沉著,神色冷清,似是在想为何卫承睿会做出那般举动。
    沈令仪没有让他再想下去,“陛下是专程寻臣女入宫?”
    “嗯,年关將至,你与太后也有话聊便想著到时將你留在宫中。”
    “那我爹娘会担心的。”
    裴珩笑道:“是他们担心你,还是你担心自个儿出不去?”
    “自然是都担心,毕竟……”
    沈令仪眨眨眼,“臣女与陛下在外人眼中清清白白。”
    好一个清清白白。
    裴珩捏著她下巴抬起,那双水润润的葡萄眼颤慄地看著自己,被水洗过的眸子更加明亮,比起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也不差分毫。
    他道:“好一双会骗人的眼,好一张满口谎言的巧嘴。”
    其实想想就明白了,沈令仪话中漏洞百出,既是去看望卫家女眷,她又为何会与卫承睿滚至一处。
    手指捻在锁骨上,那枚没消散的红印明晃晃揭露著眼前这个看似清纯无辜的娇人儿,是骗子的事实。
    “朕了解卫承睿此人…”
    “那陛下便不了解我吗?”沈令仪打断,眼底充斥著失望,“还是说,在陛下眼里我就是个会拿自身清誉不当回事的浪荡女子?我躲卫承睿都来不及,为何要以身做饵诱引他?”
    连声的质问,充斥著被怀疑的难过。
    仿佛裴珩是那无情负心郎,
    他一时哑然。
    “所有人都说臣女的大胆求爱,是下贱,是不知廉耻,我原以为陛下是不一样的。”沈令仪越说越哽咽起来。
    眼泪扑簌簌往下落,看得裴珩都无暇去想为何这人就能哭出这么多泪来。
    “……是朕错了。”
    轻柔的嘆息带著妥协,沈令仪抬眼就能望见,那不可一世的帝王为自己折腰的模样。
    是別人想都不敢想的画面。
    裴珩擦掉她脸颊上掛的泪珠,道:“是朕不该怀疑你,上次承诺过你的话,朕忘了。”
    他曾亲口允诺不会怀疑她,会永远信任她,却被一时冒出的怒火冲昏头脑,看见少女伤心的样子才想起来。
    殿门推开,宫人端来一盏热腾腾的薑汤。
    “我要陛下亲手餵我喝。”沈令仪眼眶还红著,这话不像是发號施令,反倒像是撒娇。
    裴珩前半生都是从尔虞我诈,尸山血海中杀出,懂人心,有手段,对待这样一个柔软的小东西却是真的没有办法。
    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活像是给自己找了个祖宗。
    福全是隨宫人一同进来的,见状便说:“老奴来吧。”
    “不必,你退下。”裴珩却道。
    隨后在福全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端起那碗薑汤,一勺勺餵给榻上的人,动作笨拙,显然是不怎么照顾人。
    那是当然的,就算是从前还是最不受宠的皇子时,裴珩身边也是有宫人伺候著的,就是不那么尽心罢了。
    何时轮到过他来做这伺候人的活儿?
    可他偏偏干了。
    福全遮住眼底惊涛骇浪,走出殿门,抬头看了一眼皇宫上乌蒙蒙的天。
    小太监不解:“师傅,您看什么呢。”
    “咱家看,这宫里的天怕是要变了,”福全指指殿里,努嘴道,“里头那位可不得了,你日后若是有机会伺候,可得尽心点,知道没?”
    “小子明白,谢师傅提点。”
    ……
    太后听闻沈令仪入宫,第一时间来將人留下。
    她只能派人传信到將军府去,说自己今夜会在宫中,让爹娘不必忧心。
    然而这一夜,沈令仪却是住在了紫宸殿中。
    “紫宸殿向来是帝王居所,臣女住进来,岂不是乱了规矩?”
    裴珩听闻此言,从堆成小山高的奏摺中抬起冷眸来,“你又不是第一次进来。”
    这话意有所指,沈令仪假装听不懂里头夹杂的试探。
    想来裴珩必是排查过那日是何人放她入殿的,沈令仪身为將军府之人,在宫中不可能有人手,只能是权势足够高的人帮了她一把。
    也许早就怀疑到了徐宴清头上,但那又和她有什么关係呢。
    “过来。”裴珩见她无所事事,抬起手叫她过去,也引来了沈令仪的不满。
    她微微嘟起嘴,眼里有著小埋怨,“臣女又不是陛下养的宠物,要陛下呼来喝去的。”
    话虽如此,有近距离看奏摺的机会她自是不会错过。
    奏摺是竹简製成,看似成堆实则没有几个,大半都早被裴珩批阅完毕,都是些无甚营养的废话。
    沈令仪粗略看了一眼,倒是长了不少见识。
    “大臣们可真够閒的,枇杷吃不吃这种事也要问。”
    裴珩眼底发冷,一手撑在膝盖上,“他们可比你想的还要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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