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虽掛名顾家门客,骨子里却满是算计。
    雪中世界群雄並起,反派亦有风骨,唯独袁庭山,几乎无人不厌。
    野心如火,藏而不露,表面恭敬,內里早已蠢蠢欲动。
    或许確係顾剑棠遣其离京,但要说毫无私心,顾天白寧可信天塌。
    不过,这等人物终究不堪大用。
    只要自己屹立不倒,他便只能俯首称臣,连抬头多看一眼都不敢。
    顾天白不再看他,转而盯著韩貂寺:
    “有话直说,不必绕弯子。”
    韩貂寺咧嘴一笑,脸上褶子堆起:
    “老奴的事不忙,冠军侯不如先听听家里的消息,兴许另有乾坤。”
    顾天白目光再度落向袁庭山。
    袁庭山会意,立刻道:
    “主人交代,年事已高,筋骨渐衰,只想落叶归根,回老家垂钓度日。”
    话音未落,顾天白差点笑出声。
    这话太像那便宜父亲的口气了,半点不假。
    顾剑棠在太安城的日子,显然已经难以为继。
    他心中盘算的那点事,明眼人一看便知——无非是想让儿子顾天白进京替他顶班,自己好脱身在外逍遥自在。
    韩貂寺適时上前一步,语气平稳:“陛下时常提及冠军侯,对侯爷年少有为之事讚不绝口。若侯爷肯返京,天子必心生欢喜。”
    “至於顾大將军与侯爷之间的事,宫中早已有了定论。临行前陛下亲口交代,只要侯爷点头回京,兵部尚书之位、上柱国衔,尽数由侯爷承袭。”
    顾天白冷笑一声,眼皮轻翻。
    让他去京城过那种束手束脚的日子?除非他疯了。
    以顾剑棠的本事,真要走,谁能拦得住?
    可这位父亲偏偏贪恋权柄又嚮往自由,如今竟打起用儿子换退路的主意。
    “不必了。”
    顾天白挥手拒绝,语气乾脆:
    “京城那地方,留给老人家养老最合適,本帅可消受不起。”
    话罢,他转向袁庭山:
    “你回去告诉那老头,让他再撑几年。真哪天不行了,我这个当儿子的,自会赶回去披麻戴孝,送他最后一程。”
    袁庭山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却不敢吭声半句。
    这对父子嘴上不留情面,彼此算计也不手软。可外人要是真信了这些话,敢插嘴一句,下场只会惨不忍睹。
    韩貂寺则像什么都没听见,慢条斯理地取出另一道黄绢圣旨。
    “侯爷,陛下有令,若您执意不归朝,这道旨意便交由您亲览。”
    “说来听听,写的是什么?”
    顾天白略感好奇,目光落在那捲轴之上。
    “哈哈,侯爷乃离阳开国以来首位冠军侯,地位特殊,岂能无封地?此旨所载,正是您的食邑所在。”
    “哦?是哪一处?”
    韩貂寺含笑答道:
    “河州。地处两辽之侧,便於统辖,绝不耽误军务调度。”
    “河州?”
    顾天白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微动,不动声色地扫了韩貂寺一眼。
    对方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恭喜公子!贺喜侯爷!”
    袁庭山立刻堆满笑容,连声恭维,眼中满是艷羡。
    河州一落,加上早已掌控的两辽之地,三州尽握手中。
    顾天白的势力,早已超出了寻常藩镇的范畴。
    “河州!”
    顾天白的手指轻轻抚过下頜,低声重复著那两个字,眸光幽深,似有千般思绪。
    “侯爷觉得如何?河州乃一方重地,歷年多少功勋卓著之士,乃至亲王贵胄,都未曾得此封赐。陛下独將此地交予您手,这份信任,可谓无以復加。”
    韩貂寺笑意盈盈,语气诚恳。
    顾天白神色淡淡,並未接话。
    几句美言,还不足以让他动摇心神。
    离阳先帝赵惇,论才略未必冠绝千古,也算不得雄才大略之主。
    可若因此认定他昏聵无知,那才是真正的糊涂。
    能在龙椅上稳坐数十载的人,纵是顽石也该磨出稜角,何况此人身边还有元本溪、张巨鹿这般谋略深远之辈。
    赵惇文不足以安邦,武不足以定乱,但若论权衡之道、帝王心术,却堪称炉火纯青。
    他的手段向来藏於无声处,不动声色间便可牵动天下棋局。
    此次將河州划归顾天白名下,表面是隆恩浩荡,实则暗藏机锋。
    真正所图者,不在边关,而在北凉。
    两辽之地,自顾剑棠始,经胶东王,终落至顾天白手中。
    在先帝眼中,其根本用途从来不是御外,而是制內——尤其压制徐驍的北凉势力。
    以往两辽与北凉山川阻隔,彼此难以直接呼应,制约更多靠的是格局上的牵制。
    然而这些年,顾天白连年征战,从北莽手中夺下大片疆土,使得两辽版图不断西扩,竟与北凉悄然接壤。
    这一变局,正是关键所在。
    如今两辽地形狭长如杆,而河州正位於其南端下方。一旦三州连为一体,地图之上赫然成形如一柄巨斧。
    而这柄斧头所指之处,正是北凉腹地。
    河州本为要衝,此前因无强兵驻守,未显其势。
    可若由顾天白掌控,再调两辽精锐南下布防,则此地立成扼北凉东翼之咽喉。
    其威慑之力,不可同日而语。
    先帝此举,分明是以赏赐为名,行布局之实。剑不出鞘,已指向北凉。
    “侯爷,您可有决断?”
    韩貂寺依旧含笑,目光却静候回应。他清楚,这背后玄机,瞒不过眼前之人。他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河州,”顾天白抬眼,唇角微扬,“本侯收了。”
    他顿了顿,又道:“韩公公返京之际,替我向陛下,致一声谢意。”
    韩貂寺脸上笑意顿时绽开,如春风拂面。
    “一定带到,侯爷放心。”
    “好。”
    顾天白微微頷首。
    “那就此別过。”
    “恭祝侯爷前程似锦,顺遂无忧。”
    “侯爷,还有一件事。”
    韩貂寺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咱家有个后辈,久闻侯爷威名,心中仰慕已久,只盼能见上一面,不知可否……”
    顾天白唇角微扬,目光淡淡扫过远处林梢,隨即一笑:
    “这有何难?你我早已相识,你的亲眷便是我的亲眷。让他去河州寻我便是。”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韁绳一扯,骏马长嘶,疾驰而出。
    黄沙翻滚,蹄声渐远,背影很快融入地平线尽头。
    大军远去之后,韩貂寺仍立於道旁,不动如松。
    许久,林间落叶轻响,一人缓步而出,身后紧隨一具铁甲傀儡,步履沉稳,宛如活人。
    “师父,那冠军侯……怕是察觉到我了。”
    “嗯。”
    韩貂寺低笑一声:“你离他不过百步,气息浮动,瞒得过常人,岂能瞒过顾天白?他可是正面斩落拓跋菩萨头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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