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大会的总决之日,天坛之上,人声鼎沸。
    白夜弦与辰星引,一白一黑,已在擂台中央静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剑意凝而不发,一个魔气內敛深沉。
    两座即將喷发的火山,引得周遭空气都微微扭曲。
    台下数千江湖客翘首以盼,脖子都酸了,却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那惊天动地的一战。
    可日头越升越高,御座之上,那象徵著天下至尊的龙椅,却始终空著。
    观礼台上,首辅沈星河面沉如水,眉头紧锁。
    终於,一名心腹官员猫著腰快步上前,在他耳边用微不可闻的声音低语了数句。
    “昨夜,陛下在乾清宫,一夜未眠?”
    “寅时杖杀內侍宫女二十余人,三刻发旨申斥湖广的冯保?”
    “卯时,宣苏云帆入宫奏对?”
    沈星河揉了揉眉心,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烦躁之气在胸中鬱结。
    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让这位登基之后,装了两个月温顺可达鸭的皇帝,再次毫无徵兆地发作,血腥宫闈?
    回顾这个月,沈星河甚至一度產生了些许恍惚。
    李朔优崇辅弼,信任老成,从善如流,群力毕收,眾思咸集。
    他守祖宗之法,无纷更约束之烦,对內阁的决议几乎从不驳斥,对老臣们更是礼遇有加。
    什么是圣明之君?
    这个就是!
    他的任何一个兄弟上位,都不会比他做得更好
    甚至他比先帝,都更像个励精图治的明君。
    只是,千好万好,他都不该行崇阳门之变,弒兄杀弟,逼父囚母……
    你既然早有如此才干,为何不早些展露,光明正大地去爭嫡,去夺那太子之位?
    非要用这等最酷烈、最不容於天下人心的手段?
    沈星河再次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是性情刚强之人。
    本不该在这临到大事的关头,如此多愁善感,心志飘摇。
    只是今日过后,他沈星河的名字,也不知后世史书,会如何评判了……
    是拨乱反正的忠臣,还是逆行倒施的奸贼?
    他眼角余光扫过不远处的洗剑派席位,孟长卿赫然在座,气机深沉,显然已是今非昔比。
    这最后一环的变数,也到场了。
    万事俱备。
    沈星河不再犹豫,心中那最后一丝摇摆被他彻底斩断。
    “陛下有朝政要务,今日武林大会,即刻开始!角逐四大神捕及总捕头之位!”
    ……
    乾清宫。
    李朔是真怒了,杀心大起。
    昨夜,他与柳知意、孟雪时一同清查宫中內库帐目。
    那本是云雨之后的一时兴起,结果,只能用四个字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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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触目惊心!
    文渊阁中的各类字画,孤本,竟然有一半都换成了假货!
    有些胆子大的,连调包都懒得做,直接搬空了事!
    这可是皇宫大內,这敢信?
    而顺著线索往下查,查到最后,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
    他的心腹,他的亲信。
    有从龙之功,司礼监掌印,武阁阁主,新晋的天象宗师!
    冯保!
    李朔起初不信,直到他的人从冯保的私宅里,搜出了一幅画——《大乾不夜图》。
    此画乃当代第一画师,为庆贺他李朔登基,呕心沥血所作,月前才刚刚献上。
    可如今,这幅画的卷尾,却赫然盖著冯保的私印!
    不仅如此,旁边还有一行猖狂至极的题跋。
    “虽隋珠合璧,不足云贵,诚希世之珍歟,宜珍藏之“。
    落款的日期,正是冯保奉旨前往湖广的前一晚!
    什么是猖獗?
    这就是!
    李朔第一反应是要詔回冯保,自己亲手宰了他!
    自己如此信任他,给他高官,赐他显赫,甚至助他看破阉人千年铁律,入天象境!
    他就是这么回报朕的恩德的?
    可柳知意和孟雪时却拉住了他。
    “陛下,冯公公对您的忠心,天下无人能及。”柳知意轻声道,“这天下哪有主子,就因为手下人贪了些財物,就要杀人的?”
    孟雪时更是直言不讳:“再说了,这满朝文武,中枢地方,又有哪个不贪?”
    冯宝忠心吗?
    这点李朔,还是有自信的。
    若是明天自己龙驭上宾,冯保绝对会毫不犹豫追隨自己而去!
    也正因如此,他才愈发愤怒,愈发觉得荒谬。
    而真正让李朔杀心织的,是孟雪时所说的。
    “朝廷的官员,不就是靠贪污为生的吗?”
    皇后柳知意说的。
    “如今朝廷上下,从中枢到地方,又有谁是不贪的呢?”
    这竟然是当朝皇后和贵妃的认知?
    他们可不是生在深闺的夫人。
    一个自小闯荡江湖,见过世面。
    一个自小见识过人心冷暖,明白百姓生计的。
    由此可见,如今这个朝廷,这个大乾,已经烂到什么程度了?
    不是说从太祖以下到先帝宣德,都是英明之主吗?
    就是这么个英明法的吗?
    原以为自己是奋五世之余烈,要建不易之王朝。
    结果……到头来接手的,竟是一个已经到了烈火烹油、糜烂不堪的地步的烂摊子?
    地方,財政,军备,官员,边疆……
    这简直就是一副千疮百孔,隨时可能崩塌的王朝末日之景。
    最让自己心寒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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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登基两个月了,竟没有一个官员,没有一位阁臣,就这些足以动摇国本的弊病上奏过片语只言!
    原以为自己可以凭藉前世的见识,通过工部,用系统逐渐发展生產力,完成工业叠代;通过內库,掌握財政大权,完成財政收入……
    用十年之功,徐徐图之,换来一个煌煌大乾盛世!
    可笑!
    太可笑了!
    想起之前对顾清川所言,让他训练一年,练出十万精兵。
    自己用冶铁厂,准备新式军备,扫平所有不服。
    恐怕一年之后,自己连这十万人的兵餉都发不出来吧!
    一个已经从根子上烂透了的王朝,自己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之前怕这怕那,是怕一不小心把这大乾的罈罈罐罐给打烂了。
    事到如今,还忍耐个屁!
    不破不立!
    当今天下,指玄可称高手,天象成为绝巔,顶破了天也就是个陆地神仙……
    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绑起来,能挡住自己一掌吗?
    想通了这一切,李朔心中所有的鬱结、愤怒、失望,尽数化为一片冰冷的虚无,只剩下森然的杀意。
    所以,当辅相苏云帆领詔入宫,踏入这气氛冰冷的乾清宫时,听到的第一句话,便是李朔那不带丝毫感情的宣判。
    “苏阁老,朕的耐性,用尽了。”
    李朔从龙椅上缓缓站起,俯视著下方这位智计过人的辅相,一字一顿。
    “从今日起,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朕,要开始杀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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