赦免不是这样的。
    被赦免者应该感激涕零,讚美执政官的美德与公正,感恩索利兹的光辉普照,不经意间表示效忠的意愿(当然他不会接受),顺便在每个回想起坐牢忐忑不已的瞬间,如释重负。
    你想继续坐牢是什么意思?
    直视穗月,脑海中迴荡著她的坐牢宣言,即便猜到她是想蹭吃蹭喝,39岁的皮里昂还是感觉,人生阅歷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午夜之前,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他打了个响指,侍立在穗月身后的女僕们纷纷躬身领命,“我会让她们为你备好食盒,只要你能带走,儘管带走。”
    “只有一点……”皮里昂下达最后通牒,“午夜钟声鸣响,离开城堡。”
    “別犟,答应他,然后询问奖赏的事。”南安提醒,“惑鸦说向荣典院进行申请,可礼物却是以个人名义发来的。”
    穗月这才恍然记起还有这茬。
    “荣典院还没有消息吗?”
    皮里昂手中的餐刀划过银盘,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刮擦声。
    他抬眼瞟向穗月,仔细端详著脸上的茫然以及飞溅到脸颊上的酱汁,带著令人玩味的笑意,继续专注地切割著食物。
    气氛陡然变得怪异。
    长桌两侧的魔法师,以及主位上的皮里昂,全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只是安静而迅速地吃完自己面前的食物,隨后相继起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现场。
    没有人解答她的疑问,仿佛荣典院从不存在,连带著惑鸦说过的话,也都只是幻听。
    午夜钟声从黑暗中的塔楼盪开,沉重地碾碎了寂静。
    穗月左右手挑著食盒、嘴里还叼著一个,站在城堡大门外,姿態比叼食盆的狗子好不了多少。
    执政官宅邸位於克伦城南侧的富人区,在这里,身份高贵,地位尊崇,家境富庶,以及饱学的学者,才被允许进驻。
    时值午夜,这里仍旧灯火通明,照明用的魔法水晶嵌套於精心雕琢的青铜烛台上,遍布道路两旁的屋宅前。
    协调温和的暖黄色柔光交相映衬,如同定格的黄昏。
    空气里瀰漫著一种奇特的,素雅的气息,混合著修剪过的青草汁液味、湿润土壤的微腥。
    每一户屋宅门前的草坪都像用尺子量过,绿得均匀而浓密,边缘锋利如刀切,见不到枯叶和杂草。
    就连石板路的缝隙里,也见不到苔蘚与积水的痕跡。
    克伦城实行有限宵禁,夜晚仍允许活动与娱乐。
    但照明是奢侈的,因此对於绝大多数城区而言,黑暗与寂静才是夜晚的常態。
    周围那些高大的屋宅里隱约传出的笑语、隱约可闻的碰杯脆响,都让穗月感到一阵恍惚。
    自离开破晓教会后,她已经很久没在夜晚见过那么热闹的景色了。
    找了处供人休憩的公共区域,把食盒放下,穗月好奇地打开了木盒。
    看到礼物的一刻,她下意识歪头。
    墨绿色,拇指大小,质地如玉般莹润的结晶体,静静地躺在一方深色天鹅绒衬垫上。
    南安看不到,只能在意识里询问:“是什么东西?”
    穗月声音颤抖:“风绒草结晶。”
    风绒草,黑雾蔓延后出现的特殊植物,首次被发现,是黑雾歷223年。
    名字由发现,並將它带出的风绒草冒险团命名。
    鑑於其生长在黑雾瀰漫的区域,魔法师们对它的研究十分谨慎。
    花费了整整14年的时间,到黑雾歷237年,特性探索完成,確认它拥有极其特殊的神魘感应能力。
    这个类蒲公英的植物,可呈现白、绿、红、黑四色,顏色所代表的危险程度依次提升。
    尚不清楚风绒草对神魘的分级与感应能力从何而来,魔法师目前普遍结论为,自然筛选。
    由於识別准確率极高,风绒草在黑雾时代的当下,是所有敢於深入黑雾区域冒险者眼中的硬通货。
    风绒草结晶,则是比魔药更上位的道具。
    它需要在高浓度的风绒草魔药中,经由法阵反覆提纯,浸润,才能得到。
    这一套魔法工序费时费力,但最终成品的结晶体感应距离更远,且使用次数远胜於一次性的魔药。
    穗月想都没想,把结晶体塞进了胸口。
    南安则在琢磨另一个细节:“你刚才说,『深入黑雾探险』?神魘不是带有污染性质吗?”
    “是歷史上出现过携带致命污染性的神魘,但不代表所有神魘都具备这一特性。”穗月解释道,“普通人组织的冒险团,经过审核登记就能前往黑雾里淘金,官方也有专属的探索队伍。”
    南安这下理解了。
    之前对待穗月时高度紧张的审查规格,根源在於被袭击者的身份尊贵。
    执政官皮里昂下意识將其定性为一次可能扩大化的、有预谋的袭击事件。
    惑鸦,这位地位显著高於执政官的人,显然也是因此被惊动,特地来到了克伦。
    穗月满不在乎地撇嘴。
    “神魘又不是没处理过,一惊一乍的。”
    她对皮里昂就没啥好印象,这傢伙也太死板了,再关她15天又能如何?
    南安失笑,趁著这个贪吃的傢伙翻开食盒继续做胃部活动,他决定给她开开窍。
    皮里昂確实精明干练,这傢伙整件事处理得滴水不漏。
    来自双冕之城,尊贵的贵族血脉受袭,呈报时直接拉满危险预期,就能把惑鸦这样对神魘专业人士请下来。
    无论后续检查结果是什么,有惑鸦在,他作为地方执政官都不会是第一责任人,出差错,也怪不到他执行应对不力上。
    再考虑到刚刚吃饭时,明明单对单,简单交代就能了结的事,皮里昂硬是要抓几个无关人士在场。
    非常明显的,工作留痕,寻求第三方见证人交叉验证的起手式。
    全都是防止事后有人追查,翻旧帐留的后手。
    超级不粘锅。
    皮里昂避而不谈的“荣典院”,惑鸦个人名义送来的昂贵礼物……
    南安嘰里咕嚕地已经给穗月说懵了,咀嚼都停了。
    “这两之间也能有说法?”
    “有,这证明,有些人不希望你受到荣典院嘉奖,而惑鸦是看不下去的那一方。”南安说,“皮里昂读懂了缘由,看破不说破,哪边都不想沾上,更不想被人认为存在明显倾向,所以赶紧把你打发走。”
    穗月愣了好几秒,低头对著夹满了碎肉的烤饼就是一大口。
    “听不懂。”
    南安揉搓眉角,感到了无力感。
    真羡慕这傢伙的钝感。
    “老资歷,接下来该怎么办?”穗月吃饱了就在地上摆大字,仰望星空,“明天起就没有住所和食物了,你每天还在狠狠吸我的魔力,唉……身子好软。”
    为了展现诚意,此前都是南安单方面教学,还没有深入了解穗月的现状。
    他忍不住问:“你没有存款,没有临时住所?”
    “没有。”
    倒也不需要回应得那么理直气壮。
    穗月接著说:“你看我身上有什么,就是什么,所见即所得。”
    认识南安前,穗月基本睡距离城邦稍近一些的树林里,在树梢上用兽皮一铺,就算是窝了。
    存款就別想了,狩猎成功率都不是百分百,根本没有战利品盈余。
    偶尔猎到了好东西,赚到钱,她也是优先去酒馆里买肉,一口气吃掉大半,再买上一堆又干又硬,能当兵器用的黑麵包回来泡水吃。
    即便侥倖得到盈余,也会因为伤病,必须去黑市买些劣质魔药——穗月很能抗,一般到了必须买魔药的程度,已经是觉得快死翘翘了。
    南安听得直扶额。
    好耐杀的傢伙。
    现状不允许穗月摆烂,为了能顺利地过渡,她必须有个临时的住处。
    “现在什么赚钱快?”南安问。
    “杀人放火。”穗月即答,但显然带著开玩笑的意味。
    这个肌肉能长脑子里,热血上头就去硬抗活蚀的憨憨底线明显很高。
    红鼠冒险团的三观和道德感跟南安很近。
    道不同,不相为谋,很多傢伙因此被排除出了队伍。
    南安也很庆幸自己能在恶劣的环境下守住底线,现在回想,能在穿越后遇到他们,真是无比幸运。
    穗月绞尽脑汁,最后两手一摊。
    “那只能去『淘金』了,黑雾赚钱快,但危险未知。”
    发现风绒草的风绒草冒险团,在贤者们確认植物特性后,倖存者无一例外得到了授勋和奖赏,他们的后代受到荫庇,至今仍然富有。
    “黑雾中,存在著一切灾厄的解。”
    这是黑雾纪年开启后,教会传出的观点。
    即便厌恶各大教会借著黑雾,论述“神罚”的观点,不断地传教,顺势推行赎罪票。
    可比起坐困等死,让黑雾缓缓吞噬诺拉大陆为数不多的文明聚集地,深入黑雾调查,显然是没有选择之下的最优解。
    风绒草这样神奇的植物,就是明证。
    南安有些犹豫,他现在和穗月是一体的。
    穗月完蛋,他大概率也是无根之木,於情於理,他都不想让这个憨憨牛牛去冒险。
    但穗月却是显得跃跃欲试。
    学习了灰星时代的优秀知识,她迫不及待想要找个合適的场合发泄发泄——儘管学到的只是体术上的皮毛。
    她的人生每一次选择都是在梭哈,梭贏了就去酒馆大快朵颐,肉肉吃饱。
    梭哈输了就死,没啥大不了的,反正也没有值得她牵掛的人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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