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月像是牛肉丸,越打越劲道。
    托她这股百折不挠的劲头,南安对这片诡异空间的了解又深入了几分。
    物理层面的反馈,生理层面的反应,与现实完全一致。
    魔法会忠实地以南安还熟悉的形式运转,没有扭曲与异常的迴响。
    在这里发生的一切,无法以物理形式与现实世界直接交互。
    至少目前观测如此。
    异常点在於伤势。
    南安刻意拖长了训练时间,不施加治癒系的魔法,让掛彩的穗月直接进入语言课学习。
    隨著时间推移,穗月身上的伤痕,那些本应缓慢癒合的伤口,尤其是流血后结痂的部位,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自愈了。
    南安仔细抚摸穗月手臂脖颈,触感格外细腻——见鬼了,15岁就从破晓教会下属孤儿院出来混饭吃的傢伙,哪来这么好的肤质,种族天赋吗?
    总之,没有疤痕。
    呼吸回血的发现让南安陷入了沉思。
    他隱约感觉,即便穗月在这里死去,也能隨著时间推移復活。
    死亡的测试南安暂时不敢轻触,他是死过一次的人,知道坠入永眠的滋味。
    南安出现所带来的魔力匱乏,在一次次压榨潜能,魔力反覆浸润拷打后,產生了积极的变化。
    被关入监室的第14天,穗月嗜睡与乏力症状有所减轻。
    她向看守魔法师申请索要沙包的请求,出现在皮里昂执政官案桌上。
    在堆积的,令人头痛的文书与行政指令中,这份申请,让皮里昂紧绷的大脑得到了片刻舒缓,无异於大脑按摩。
    通常,“神魘污染风险”几乎与幽禁、处决直接掛鉤。
    被关押者往往反应激烈,或是歇斯底里地咒骂,或是痛哭流涕地哀求,至少也是终日惶惶、萎靡衰弱。
    唯有穗月是个例外。
    长达14天的时间里,她与家养牲畜的唯一区別是,家养牲畜閒著没事会动一动。
    而她,每天仅有吃饱后消食时,才会在监室可观察的一侧遛弯,其余时间都在呼呼大睡。
    “无聊,想復健。”申请沙包的理由朴实无华。
    別人是在坐牢,穗月似乎把监室当家了,打算常住。
    皮里昂正提起羽毛笔准备批示,书房大门却在此刻被叩响。
    骑士团长领著一位访客走了进来。
    来人身上的玫瑰金丝线镶边银袍,以及衣服上那熟悉的鹿角纹,让皮里昂的目光瞬间凝重。
    这身装扮本身,就为对方递上的信件赋予了沉甸甸的分量。
    “嘶……”
    翻开信件只看了两行,皮里昂诧异了。
    从书桌一角木盒內拿出拇指大的魔力水晶,轻轻用手指摩挲,激活。
    氤氳的魔力雾气自水晶中渗出,明灭不定的萤光短暂照亮了信纸末端,个人署名与徽记清晰明显。
    厄鹿的访客开口了。
    “如果执政官阁下想和惑鸦大人通讯,我可以代为开启通讯法阵。”
    谨慎检查的皮里昂手微微一顿,失笑:“稀奇。”
    穗月的观察期提前结束了,惑鸦原本定下的30天毫无徵兆缩短为15天。
    在处理神魘的事项上,【厄鹿】拥有元老院最高的授权,紧急时刻,他们能越过当地执政官,接管行政、审判等职能,实行代管。
    作为厄鹿的二號人物,惑鸦在对神魘事项上一向只讲规矩,不讲人情。
    可他对待穗月的举动,透著赦免宽宥的温和。
    皮里昂用手拨了拨,隨著信件出现在桌面上的紫褐色木盒。
    “这是什么?”
    厄鹿成员没有回答,走上前,当著在场人的面打开。
    皮里昂几乎同时开口:“这是必要的行政流程,我必须保证信息留档,必要时直接呈交元老院以备质询,毕竟涉及神魘,一切为了索利兹。”
    厄鹿成员声线像是被碾平的石板路:“一切为了索利兹。”
    免责声明完毕,木盒打开。
    皮里昂眉头微蹙,讶异地抬起头,却没能从代替惑鸦来访的厄鹿成员脸上看出异样,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
    “作为穗月勇气的见证与奖赏,惑鸦大人以个人名义赠予她的礼物,请皮里昂阁下代为转交。”
    厄鹿离去好一会,注视著木盒內的反射著绿芒的物件,皮里昂想通了缘由。
    他嘆了口气,下令:“把穗月带来见我。”
    从地下室出来的一路上,穗月忽地有些忐忑。
    “这是何意啊,我只是要个沙包,怎么就被执政官召见了?突然想处决我?”
    通过周围的脚步声,以及穗月描述仅有两人伴行左右,且其中一人还是侍者而非魔法师,南安心头大定。
    “真想干掉你,就不会是这个阵容,別胡思乱想,乖乖走路。”
    经过一段时间的对帐,南安穗月已经摸清了召唤仪式通讯的底。
    没有心灵感应,最低程度也需小声嘀咕,才能保证通讯质量。
    这不符合南安了解的召唤术,实在太简陋了。
    为此,他只能將一切都归咎於穗月太菜了。
    会客厅宽敞明亮,尽头是一张厚重的黑褐色木质长桌。
    身著黑色正式礼服的皮里昂端坐主位,身旁另有几位身著法袍的魔法师静立或端坐,气氛肃穆。
    这堪比“鸿门宴”的场面却未能震慑住穗月。
    她大大咧咧地走上前,没等侍者为她拉开椅子,就自行一屁股坐下,让一旁正准备上前服务的侍者动作僵在半空,尷尬得不知所措。
    “吃什么?”穗月单刀直入。
    皮里昂那张瘦削的脸庞如同风乾的岩石,冷硬的线条与不怒自威的气质,与惑鸦颇有几分神似。
    他本已准备好了一套符合执政官身份的威严开场,但在穗月这记直白、朴实无华的“吃什么”攻势下,他忽然发现……自己酝酿好的任何言辞,在此刻都显得毫无气场。
    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身为贵族,他並非刻意要摆架子或施压。
    只是按照惯例,有外人在场的正式场合,一套完整的身份確认与礼仪流程,如同他方才面对厄鹿使者那般,是必须的。
    过程或许冗长,但符合贵族社会的共识。
    皮里昂沉默了两秒,终究是挥了挥手,放弃了原计划:“那就……直接上菜吧。”
    几位魔法师作为见证者,一同落座——他们是被皮里昂拉来的,务必保证工作留痕。
    魔法师们对於自己的角色定位心知肚明,一言不发,如同背景板。
    隨著侍者轻快而规律的脚步声,数辆餐车被接连推入宽敞的会客厅。
    银质餐盖被依次揭开,热气与诱人的食物香气顿时瀰漫开来。
    色泽红亮、油脂晶莹的烤肉,搭配著精心烹製的配菜与酱汁,一道接一道摆上桌面。
    “这是来自克利纳尔林地的小羊羔,涂抹蜜酒、甜酱、烘……”
    “嘰里咕嚕说什么呢,能小声点吗,我要吃饭的。”
    穗月抱著半只小羊羔狂啃,侍者刚开口介绍食材来源与製作方式,就被喊停。
    皮里昂很后悔没有顺带著把贵族聚餐时报菜名的一环取消。
    “穗月,过了午夜,你就恢復自由了。”
    他轻轻凝聚魔力,隨手將手中的木盒置放於空中。
    隨著魔力流淌的轨跡,悬浮於餐桌之上的木盒缓缓飘过穗月头顶,恰到好处地落在手边。
    “经观察,你已解除神魘污染嫌疑,现將重获索利兹公民身份。这是惑鸦以个人名义赠予你的礼物,作为你热血向前,奋勇对敌的奖励。”
    穗月惊了,啃得满嘴流油的她鼓著腮帮子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盯著长桌另一端。
    她隨手抓过酒水,囫圇地把肉送下肚子,急切地开口:“不对吧,不是30天吗,这可只过了一半呢!”
    “多轮风绒草魔药检测均显示无异常,风绒草结晶测试同样得到0的结果,你毫无疑问的,没有受到神魘污染,与你交战的只是活蚀,而非被支配的个体。”皮里昂越说越不解,“你应该为这个结果感到高兴吧?”
    高兴?
    开什么玩笑!
    坐牢的这15天,可是她从破晓孤儿院出来后最悠哉的日子。
    整洁乾净,还能提供热水洗漱的免费居所。
    每天准点提供的饭食,营养均衡,肉菜管够。
    还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全天候有执政官的近卫守护。
    她需要做的仅仅只是吃饱喝足,进入梦乡和南安相会,狠狠操练,学习灰星老资歷的知识就能变强。
    包吃包住啊,如此优渥的待遇,出狱了哪找?
    “不行,我要继续坐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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