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如骏马加鞭,日月似落花流水。
    转眼间,山林染上一层更深的秋意。
    两月已过。
    滕玉背后的伤口早已癒合,只留下一道浅色的疤痕。
    她的动作重新变得矫健利落,眉目间的英气愈发分明,只是偶尔望向时有尽时,眼中会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情愫。
    时有尽也已彻底融入了新的身份与环境,他將《铸术心要》的精要熟记於心,所需的工具材料也一一收拾妥当。
    ......
    这一日,秋高气爽,天际一片红霞。
    时有尽推开竹门,深吸一口清冽的空气,转身朝屋內说道:“胜玉,是时候出发了。”
    滕玉应声而出。
    她换上一身利落的青衫,长发高束系红绳,腰佩匕首青鱼儿,背负轻便行囊,那支他亲手所铸的髮簪依旧斜簪鬢边。
    林风拂过,竹叶沙沙,似在低语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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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滕玉看向时有尽,目光清亮而坚定:“第一站去何处?”
    “东南,赤堇山。”时有尽將一只小药箱背上肩头。那里除了药材,还有他这些时日打磨的一些稀奇古怪的小工具。
    走出竹居,他微微一笑,朝竹林深处若隱若现的人影略一拱手,声音清朗:
    “有劳二位官爷守了这些时日。”
    “在下与內子这便外出寻材,这竹居就烦请代为照看一二了。”
    竹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將一段山居岁月暂锁其中。
    时有尽与滕玉一前一后,踏著铺满落叶的山径,向东南方向行去。
    ......
    秋意渐浓,山林褪尽翠色,染上深浅不一的黄与褐。
    起初两日,滕玉还谨守著公主的仪范,步履虽迅,却不露疲態。宿营时也执意整理出一块洁净地方,才肯坐下。
    时有尽却恰恰相反,他那山贼头子的懒散做派尽显无疑——怎么省力怎么来,怎么舒服怎么躺。
    “胜玉啊,”时有尽看她费力清理石上落叶,忍不住开口:
    “这石头自个儿都不在意身上几片叶子,你又何苦同它过不去?”
    滕玉倔得像头小牛,试图以此维繫吴国公主最后的体面,“时兄倒体贴石头,却不肯伸手帮一帮我。”
    “错,我並不体贴石头,”时有尽一本正经地纠正,“我只是教你善用自然,减少徒劳。”
    滕玉撇撇嘴,终於清出一块地方坐下:“你省下这许多力气,是要做什么?分明就是懒。”
    时有尽摆摆手,洒脱一笑:“此言差矣。省下的力气,可用以静观天地。比如赏一赏今夜的明月。”
    “可今日是阴天,没有月亮。”
    时有尽:“......”
    ......
    事实证明,时有尽的懒人智慧在山野间颇为实用。
    他总能迅速寻到避风的宿处,用最少的柴火生起持久暖意。
    还能认出许多滕玉叫不出名字、却能果腹的野果块茎。
    所带药箱中那些瓶瓶罐罐,不止疗伤,偶尔撒些在营地四周,更是能驱避蛇虫。
    而滕玉,亦展现了她的价值。
    她的耳目远比时有尽敏锐,常能提早察觉远方的野兽或异动;
    “青鱼儿”在她手中,不仅防身利落,削砍树枝也迅疾如风。
    更重要的是,她伤势已愈,武功恢復。
    经过匪类出没之地,只需一个冷冽眼神,就足以令宵小退避,省去诸多麻烦。
    一路上,唯有时有尽知晓这位亡国公主內心的脆弱。
    她终究是孤独的。
    这一路,也唯有滕玉知悉时有尽的厚脸皮。
    他简直是出来秋游的。
    两人一个懒散务实,一个警惕讲究,爭执与调侃成了途中最常响起的背景音。
    “时有尽,你能不能別把刚打的山鸡直接丟在铺好的叶子上?血淋淋的!”
    “哎,胜玉,天地本是庖厨,讲究的便是个原汁原味......好好好,我拿远点,你別拔匕首啊。”
    “时兄,此处地势低洼,夜间易聚潮气,並非宿营良选。”
    “殿下高见。可你看那高地处光禿禿的,夜风大得能把你我当纸鳶放了。信我,就这儿,潮些总比冻僵强。”
    ......
    这日傍晚,天气骤寒。
    风在山谷间横衝直撞,捲起枯叶尘土,呜呜作响。
    寒意如刀,凌迟著两个不懂得抱团取暖的倔驴。
    滕玉蜷在土坡背风处,冻得齿关轻颤,“时有尽,你懂得多,快告诉我这阵邪风几时才肯消停?”
    时有尽缩著脖颈,几乎要把自己埋进土里,没有回应。
    风愈刮愈猛,滕玉提高声音又喊:“时有尽!我们打一架吧!我不使青鱼儿,你也不准用双手。”
    仍只有风声呼啸。
    一片死寂中,滕玉忽然心慌起来。
    她勉强转过头,只见时有尽一动不动蜷在那儿,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见。
    她心头一紧,再顾不得什么仪態矜持,顶著风连滚带爬挪过去,伸手推他:“时有尽?时兄?你......你別嚇我......”
    那呼唤声颤抖不止,眼眶也开始微微发热,生怕这个嘴硬心软的傢伙真就这般无声无息地冻死过去。
    她自幼习武,尚能苦撑。
    可时有尽在她眼里实在太弱,总觉得他的身子骨连只山鸡都不如。
    “时有尽,你醒醒啊!醒醒......”她一边唤,一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脸。
    没醒?
    仍无回应?
    就在她打算再用力一些时,时有尽却忽然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他掌心仍存著一丝暖意,搓了搓她冰凉的手,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差一点就睡著了,让你这一巴掌给扇清醒了。”
    滕玉怔了怔,迅速抽回手,悬著的心终於落下,忍不住捶他一下:
    “你、你这人真是......死了才好。”
    时有尽哆哆嗦嗦张开手臂,打了个响亮喷嚏:
    “別骂了別骂了,再骂真要冻死了......过来吧,分你点热气儿。”
    寒风依旧,两人再顾不得其他,凭著求生本能紧紧相靠,借彼此体温抵御刺骨的秋寒。
    ......
    “时有尽,风好大,我们会冻死在这儿吗?”
    “会先被你咒死在这儿。”
    时有尽嘆了口气,耐心解释:“別慌,这是山间常见的谷风。白日山坡受热快,气温高、气压低;山谷受热慢,气温低、气压高,风就从谷中往山坡涌。”
    “到了夜里,山谷散热慢,气温高、气压低,风便反过来从山坡灌入谷中,形成这下山风。”
    “待子时一过,地热散尽,风自然就弱了。”
    “停停停,时有尽,你別念经了,我头疼。”滕玉虽听得发晕,心却莫名安了下来。
    时有尽神色从容,淡淡一笑:“待风稍缓,我便去附近拾些树枝,生个火堆,总能熬过去的。”
    滕玉沉默片刻,往他身边靠了靠,低声说:“等下......我陪你一起去捡。”
    时有尽想也没想就拒绝,“不必,你歇著吧,我一个人利落些。”
    滕玉却忽然攥紧他的衣袖,“不行......我怕你一人走去,就再也不回来了。”
    时有尽一怔,转头看她。
    她却没有看他,只是望著黑黢黢的、呜咽作响的山谷,轻声说道:
    “我母后当年派人送我去別苑避祸,也说『玉儿听话,晚些便接你回宫』......后来,她再也没回来了。”
    风声似有一瞬凝滯,將那句轻飘飘的话,沉沉地砸进时有尽的耳中。
    “好。”他答应了,但只回答了一个字。
    或许是自己太过心软,又或是他另有所谋。
    再或者是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
    多年前,那时他还在读书。
    他的母亲也是说了差不多的话,也是再也没回来。
    那是一个很冷的冬天,死因就像韩剧一样扯淡、常见。
    她,死於车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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