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
    时有尽陷进躺椅里,意识沉入【仙履情缘】模擬器。再度睁眼,已是蛩音山无双竹居。
    滕玉犹在熟睡,鼾声轻细。
    夜渐深,山雨忽至,噼啪砸落。风挟雨势,撞击著窗欞格柵。
    一夜未休。
    ......
    翌日。
    雨犹未止,淅淅沥沥敲打竹檐,如泣如诉。
    屋中瀰漫著潮气,夹杂淡淡药味,亦有一缕若有似无的女子馨香,浮动其间。
    滕玉早已起身,换了一件时有尽的旧衫,墨发鬆松拢起,露出一段清瘦脖颈,气色却比昨夜明润了些。
    不多时,时有尽端来两碗刚燉好的兔肉汤,热气氤氳扑面。
    “等这场雨歇了,时某陪你下山裁几身衣裳。”他嗅了嗅肉汤香气,心满意足地笑道。
    滕玉转过身推开窗,藉机吞了口唾沫,“不碍事的,我有件衣衫蔽体就好。铸剑之事紧要,咱们还应儘早......”
    “此事胜玉不必多言,衣裳的事,可不能马虎。”
    时有尽一本正经地摇头,“一来,你贵为公主,仪容体面不可轻忽;”
    “二来,姑娘家总该有几件合身像样的衣服;”
    这三来嘛......时某的衣裳本就不多,再被你穿走两件,怕是要先衣不蔽体了。”
    滕玉先是一怔,隨即失笑,“说来说去,最后这句才是真心话吧?就知道你没那么大方。”
    “我还有些盘缠,正好也给你添置两件新的。”她说著,伸手去接他手中的碗。
    时有尽却端著碗往后一让:“这碗是我的。”
    滕玉的手顿在半空,略感尷尬,转而伸向另一碗。
    “这碗,也是我的。”他侧身一避,语气悠閒。
    滕玉脸颊倏地飞红,气得跺脚:“时有尽,你怎如此小气!这兔子......分明还是我杀的呢。”
    “是啊,”时有尽点点头,神色坦然,朝外间努努嘴:
    “所以外头煨著的那一锅,全是你的。”
    “......真的?”滕玉將信將疑,侧身绕过他,探头朝外间看去。
    外屋的泥炉上果然坐著只小陶锅,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兔肉燉得烂熟,香气四溢。
    她一时怔住,心头倏地一软,声音也低了下来:“这些......都是留给我的?”
    “有没有觉得时某的形象,霎时高大了几分?”时有尽在屋里笑道。
    “厚脸皮。”她轻啐一声,却不自觉点了点头,低著头喃喃自语:“这傢伙......怎地坏端端的,突然就变好了呢?”
    ......
    饭后收拾停当,二人对坐案前。
    时有尽抚过那本纸页泛黄、边角残破的《铸术心要》,神情少见地沉凝。
    滕玉静坐一旁,目光掠过书上玄奥图文,越看越是心惊。
    “伯父伯母的铸术实在精妙。这书中许多材料与秘法,我闻所未闻。”
    时有尽抬眼,目光沉静如潭:“胜玉,我昨日之言,並非全为搪塞那中涓。楚王暴虐,欲弒君復国,非一人一剑可成。”
    “你的意思是?”
    “你瞧。”时有尽指尖落回书页某处,那里绘著两柄剑形,一阴一阳,剑纹交错,似互生又相剋。
    “这是我近日所想。寻常凡铁,纵使技艺通天,铸出的也仅是利刃,承不住『弒君』与『復国』的因果与气运。”
    “须取天地间至阴至阳之核心,再辅以五行精粹,方能铸出真正可动盪国运的神兵。”
    “至阴至阳?”滕玉眸光一凛。
    “不错。”时有尽点点头:“按这《铸术心要》里记载:上古有赤堇之山,破山出锡,乃阳精所聚;若耶之溪,涸溪出铜,为阴魄所凝。”
    “赤堇山......若耶溪......”她喃喃,眼中倏地亮起,“我似在吴宫旧籍中见过此二地之名,可那只是传说。”
    “传说未必为空。若这书中所述不假,二地应在东南一带,此行一万六千里。”
    “你是想——?!”
    “正是。”时有尽略微頷首,神色肃然,“我欲铸传说之剑。”
    他伸出二指:“其一,以阳锡为主,杂糅凡铁,铸一柄华美锋锐之『阳剑』,献与楚王,换我近身之机。”
    “其二,以阴铜为心,聚五行之精,暗中铸就真正的『阴剑』——復国之剑,由你执掌,召旧部,聚山河。”
    “身负假剑者弒君,执真剑者復国......”滕玉呼吸微促,眼底如燃暗火,却又强自敛住。
    “可赤堇山与若耶溪终究縹緲,你我如何寻得?”
    “赌一把嘍,我们须离开这里。”
    时有尽合上书卷,目光穿窗投入雨幕深处,“东南方向,不仅是神材所望,更是旧吴人心所系之地。”
    他转回眸,定定看她:
    “这一路,你我同行——你寻你的国,我觅我的剑。”
    雨声渐密,敲在竹檐,也敲在两人无声交匯的视线之中。
    ......
    山中大雨,一落便是大半个月。
    这段日子里,无双竹居內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忙碌与寧静交织的状態。
    滕玉的伤势在时有尽那“略懂”的医术调理下,飞快好转。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臥地铺的伤患,而是开始帮著打扫竹居,烹煮简单的饭食。儘管过程时常鸡飞狗跳。
    “时有尽!这火......火又灭了!”
    “时兄,你確定这野菜没毒吗?我舌头啷个有点麻嘞......”
    “胜玉,等下我用叉住那溪水中的螃蟹,你便去抓。”
    “上!”
    “好样的胜玉,回去奖励你喝鲜蟹汤。”
    “你滚呀!!!等我伤好了,我定一匕首捅死你!”
    “时有尽,没想到你螃蟹也做的这么好吃。”
    “胜玉,考你个问题,你说是......红蟹跑得快,还是青蟹跑得快?”
    ......
    在这悠閒的日子里,滕玉逐渐开朗了许多。
    时有尽则每日研读《铸术心要》,或是在那小小的铸炉旁敲敲打打,熟悉著这具身体遗留下的肌肉记忆。
    偶尔也会用现成的材料尝试锻造些小物件。
    有时,他会用边角料打一支髮簪递给滕玉,“诺,戴上试试,看看有多丑。”
    滕玉蹙著眉踩他一脚,接过,嘴上说著“粗糙陋品,不及我宫中万一”,转身却对著水盆照了又照,悄悄將髮簪簪入了发间。
    有时,滕玉会说起吴国旧事、宫廷礼仪,或有感於时有尽某些“离经叛道”的言论,两人便会爭辩起来。
    从铸剑术吵到治国策,从异地风俗爭到天文地理。
    滕玉常说:“哼,夏虫不可语冰。”
    时有尽则会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双方会在这种情况下暂时休战。但不久后,又会因新的问题而凑到一起探討。
    ......
    山林寂寂,偶有楚王派来的哨探远远窥视。
    但见二人或埋头铸炼,或爭吵嬉闹,一如寻常隱居匠人夫妇,並未有异常举动。
    回报之后,上峰亦只是吩咐“严加看守,勿扰其筹备”,並未过多干涉。
    毕竟,楚王要的是剑,而非一个困死的工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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