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夜。
    落叶入水,涟漪不断。
    滕玉倚靠著溪边一块微凉的岩石,脸颊滚烫,凉风灌入,激得她一阵轻颤。
    身后传来时有尽脱卸甲冑的动静,以及他念念有词的低语:“胸前右肩一处重划伤,背后一道砍伤......”
    他褪去轻甲,麻利地打开药箱,取出《普济方术》中记载的金疮药和洁净布条,走到滕玉身前。
    “事急从权,多有得罪。”他探向她右肩的衣襟,轻轻拨开被血浸透的织物,小心避开伤处。
    “嗯。”滕玉侧过头,紧咬下唇。
    隨著衣衫被拨开,一小片圆润白皙的肩头无可避免地暴露在微凉的夜气和清冷的月光下。
    “胜玉姑娘......別抖。”
    “好......”
    她也不想颤抖的。
    在陌生男子面前袒露伤口已是莫大难堪。
    身体的失控,更是让她血脉深处那份与生俱来的高傲与矜持,如同被剥去的衣衫般,一丝丝剥离、碾碎。
    时有尽看著她窘迫的模样,心中瞭然,一边细致处理伤口,一边分散起了她的注意力:
    “胜玉姑娘,谢谢你今日帮我杀兔。”
    “时公子莫要取笑,”滕玉羞窘道:“胜玉方才误以为你是越国登徒子,这才失手......”
    “幸好姑娘失手了。”
    “我......”
    明明是他先穿著一副越国甲冑乱晃。
    滕玉气恼地转回脸,不顾敷药疼痛,“等我伤好,定进山打猎,还公子一只兔。”
    “胜玉姑娘,此处就是山里。”
    “你、你这人怎如此咄咄逼人!”
    愤怒果然让她忽略了部分疼痛,时有尽得以迅速完成胸前伤口的包扎。
    “好啦,胜玉姑娘,侧身吧,该背后了。”
    “哦。”
    二人一番没皮没脸的閒扯,倒缓解了滕玉的羞臊。
    她恍然道,“时公子方才......是为了分散胜玉的注意?多谢时......”
    “不错。”时有尽坦然应声,手上动作未停,“但胜玉姑娘说要还时某一兔,也是先谢过了。”
    滕玉:“......”
    我谢他作甚?这人分明顺竿就爬,一本正经地討便宜。
    “时公子放心,既已答应,胜玉定会做到。”她无奈道。
    时有尽满意一笑,“胜玉姑娘,匕首借在下一用。”
    “给。”她递过匕首,心中又是一阵无语。
    ......
    山中月光倾泻,洒向山的脊背。
    滕玉艰难侧身,將整个后背对著时有尽。
    动作不小心牵动伤口,疼得她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一道狰狞的伤口,深可见骨,边缘泛著青紫色。
    “呃,这伤得下猛药。”
    时有尽说著,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巧银瓶。
    小小一瓶,药效是普通金创药的三倍。
    疼痛也是三倍。
    他递上一块洁净布,“背上伤重,敷药会疼,咬著吧。”
    『这是有多疼啊?』滕玉心一横,深吸一口气咬住布,“动手吧。”
    幸好有《普济方术》,否则此刻,怕是要为这滕玉公主刻碑了。
    时有尽避开伤口边缘,手指触碰到肌肤时,滕玉剧烈瑟缩了一下。
    后背是完全暴露给对方的,她看不见,心中就更慌张了。
    难堪。
    羞耻。
    但此刻她能做的,也只剩下信任了。
    ......
    时有尽没有辜负她的信任,心无旁騖,神识中运转著《普济方术》,手法精准而利落。
    先用沾湿的乾净布巾,极其轻柔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血和泥土。
    “別怕,很快就好,污秽不清易生高热。”他安慰道。
    滕玉未应声,只更用力咬紧牙关。这种被陌生男子触碰、观察的感觉,比伤口更煎熬。
    清理完毕,时有尽將药粉均匀地撒在那道骇人的伤口上。
    “呃——!”
    剧烈的、如同被无数细针同时刺入的疼痛瞬间爆发,激得滕玉猛地向前一倾。
    “別动!”时有尽眼疾手快,一手稳稳按住她未受伤的肩头,阻止了她的动作。
    “药性猛烈,片刻就好。乱动只会崩裂伤口。”
    滕玉被他按住,动弹不得,只能任由那剧痛肆虐,疼得她大口喘息,脑袋不断撞向他的胸膛,发出声声闷响。
    渐渐的,刺痛化为一片灼烧般的麻热。
    时有尽感到掌下肌肉稍松,才缓缓撤手,用乾净布条为其包扎。
    布条绕过滕玉的肩颈、腰身,每一次轻微拉扯都令她玉体微颤。
    月光静静流淌,照在时有尽专注的侧脸上,也照在滕玉因疼痛和难堪而微微泛红的肩颈肌肤上。
    ......
    治疗结束。
    滕玉手指微颤,迅速拢紧衣衫。
    时有尽则在一旁收拾著药箱。
    “伤口颇深,需静养些时日,切忌用力。”
    “嗯,今日......多谢时公子。”
    滕玉低垂著眼睫,不敢抬眼去瞧时有尽,只怕对上那双清明专注的眼睛。
    越怕越来,那不害臊的时有尽已靠了过来。
    他一手拎著药箱,另一只手轻轻搀扶起她。
    “时公子,麻烦將匕首还我。”滕玉柔声说。
    时有尽握著匕首观摩著,记忆灌入脑海。
    “柄作青铜,刃为精铁,雕刻游鳞鱼纹,当真是把好匕首。”
    说著,他恭敬归將匕首物归原主。
    “走吧,胜玉姑娘。夜露更深了。”
    “此地不宜久留。越兵虽除,但楚王的人马......恐怕也已近在咫尺了。”
    “楚王也在寻南山铸剑师?”
    “先回去再说吧,胜玉姑娘,还能自己走吗?”
    滕玉抿了抿唇,收起匕首,心中隱隱羞涩:“能走,时公子不必担忧。”
    “那便好,隨我来吧。”
    “嗯。”滕玉整理一番衣衫,回赠了一个笑容,似铁树开。
    “对了,”时有尽忽然驻足,指了指地上,“劳烦胜玉姑娘,拎一下兔兄,时某得提药箱。”
    滕玉:“......”
    毫无人性的傢伙。
    滕玉脸上悄然划过失落,强挤出笑容,討好道:“时公子,地上那甲冑需要胜玉一併带上吗?”
    时有尽顺著她的目光看去,那副沾著血跡的越国轻甲静静地躺在草地上。
    他眼神微动,隨即淡淡一笑,摇头道:“不要了,省得胜玉姑娘见了难受。”
    闻言,滕玉心口毫无徵兆地一缩,猛地抬眼,撞入时有尽那双平静如水的眸子里。
    ......竟是这个原因吗?
    恍惚间,那很不害臊的时有尽已走出几步。
    “跟上啊,胜玉姑娘,路还远呢。”
    “好。”滕玉下意识应道,唇角微扬,拎起那只沉甸甸的红兔,快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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