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张的狩猎中,溪水从金黄早已变得银白。
    细碎的水流声塞满了耳朵,反倒成了时有尽悄然接近的掩护。
    不远处,那只通体雪白的兔子对迫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时有尽屏住呼吸,一点点缩短距离,目光牢牢锁住那团晃眼的白色。
    近了。
    更近了。
    他心中默念:一、二——
    俯身。前倾。动作敏捷,大手猛地向前一探。
    “吱——!”
    白兔受惊,后腿本能地发力一蹬,试图逃离魔爪。但无济於事。
    时有尽出生川渝,抓一只小白兔可谓手到擒来,一把薅住了两只毛茸茸、又长又软的兔耳。
    兔子被揪住要害,身体猛地悬空,四条腿顿时乱蹬起来。
    后腿更是好几次差点踹到时有尽脸上。
    他一边躲避著兔子的“无影脚”,一边仔细打量这意外收穫,眼中闪烁著纯粹的、属於一个即將改善伙食的山贼的喜悦光芒:
    “嘖嘖嘖,瞧瞧这身板儿,肥嘟嘟的......瞧瞧这皮毛,白白净净的,一根杂毛都没有,油光水滑......”
    他真心实意地评价起食材的品质。
    可伏在溪边泥泞中、假作昏迷的滕玉公主,耳中灌入的却是男人粗哑的嗓音,以及那句清晰无比的“白白净净的”。
    登徒子!她心中暗骂,抿紧嘴唇,悄然將匕首调整起角度。
    兔子还在死命挣扎,蹬得时有尽手臂发麻。
    时有尽正琢磨著先查看公主情况,被这白兔蹬得火起,想也不想,腾出另一只手,照著那圆滚滚的兔子屁股,“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
    效果立竿见影。
    “呜......”兔子短促地哀鸣一声,似乎被打懵了。
    时有尽得意地晃了晃安静下来的兔子,成就感满满。
    他揪著兔耳拎到眼前,琢磨著是就地烤了还是带回去煲汤。
    然而,在一直紧绷神经、等待时机的滕玉公主感知里,这细微的动作,配合著那沉重的呼吸声和甲冑的轻响,无限放大成了——这登徒子正俯身凑近自己。
    “不错,放弃挣扎的模样,看著乖巧多了。”时有尽轻笑道。
    畜生!
    滕玉眼神一凛,时机到了。
    就在时有尽把兔子凑近眼前之际——
    “去死吧,狗贼!”
    伏地的滕玉公主猛地翻身。
    她甚至来不及完全站起,就著半跪的姿势,紧握匕首,用尽全身力气,朝著她感知中那“俯身凑近”的身影,狠狠一挥。
    匕首如青鱼鳞游,波纹似水波灩灩,使得时有尽驀然一愣。
    “噗嗤——”
    一声利刃刺入皮肉的闷响。
    时有尽甚至来不及缩手——手中的小白兔被一刀毙命。
    这公主会武功?而且......好阴险啊。
    时有尽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一股温热的液体溅在他的脖颈和下頜处。
    那只刚刚被他一巴掌扇老实了的、雪白无辜的兔子,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四肢只象徵性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不动了。
    时有尽:“......”
    滕玉公主一击得手,背后伤口被狠狠撕扯,疼得她咬牙倒吸冷气,却並未感觉到匕首刺入人体的阻力,反而像是......刺穿了什么轻飘飘的东西?
    她喘息著,强撑著抬起眼,正好看到时有尽那副被兔子血溅了一脸、目瞪口呆、手里还拎著只死兔子的惊诧模样。
    时有尽嘆了口气,明明是来救公主的,她却杀我......兔。
    滕玉看看兔子,又看看一脸懵逼、眼神里写满了“我的晚饭?!”的时有尽,再看看自己手中的匕首......
    蛩音山北,溪水长长,万籟俱寂。
    场面,凝固了。
    ......
    “姑娘,你......身手不错。”时有尽抹了把脸上黏糊糊的兔血,特地切换了吴国乡音。
    边说,边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刚扒下来、还没捂热乎的越国轻甲。
    还好,甲片厚实,血没透进去。
    滕玉的脸上浮现一丝错愕,她看清了来人——不是越国追兵,他穿著越国甲冑,但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对兔子的惋惜。
    更重要的是,那口浓郁的吴国之音。
    “你......你不是越人?”她声音嘶哑。从刚才那几下看,此人武力与常人无异。
    “我要是越人,现在躺水里的就该是你,而不是这只......咳,”时有尽咳晃了晃手里的兔子:“无辜的兔兄了。”
    “在下时有尽,铸剑的,住在这山里,姑娘是?”
    铸剑师?!
    滕玉心头猛地一跳。眼前少年看上去与她年岁相仿,面容阴鬱俊美,身形清瘦却挺拔。
    他应该就是自己此番寻找的南山铸剑师......的徒弟?
    传闻蛩音山中住著一位不问世事的铸剑大师,似羽化者,能铸神剑。
    她不顾背后剧痛,猛地挺直身体,仰脸问道:“时公子,家师可是南山铸剑师?”
    时有尽一愣,“家师?你问的是我爹吧?我亦是南山铸剑师,姑娘你......”
    爹?
    原来这人是南山铸剑师之子。
    话音未落,滕玉眼中已漫溢喜悦,拱手恳切道:“时公子!小女有要事相商,可否......可否让我隨你一同归去?”
    她不敢在未见铸剑师前自曝身份,又生怕被拒,强撑著倾身施了一礼。
    一阵无言,唯有风声徐徐。
    月光下。滕玉缓缓抬头,眼含泪,疼痛激出的汗珠滑落,整个人显得脆弱又倔强。
    公主不止名曰:胜玉。其容甚美,肤若凝脂,眉似远山含黛,唇如三月桃,一双眸子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上扬,透著一股磨礪出的英气。
    时公子怎么不回应,是我不够真诚吗?
    他为何一直盯著我?
    而且......他眼中怎儘是心疼与怜悯?
    她倏然惊觉,定是方才倾身之际,让他看到了自己背后那道狰狞的刀伤。白皙肌肤上裂开的长口子,正隱隱渗出鲜血。
    滕玉苍白的脸上瞬间浮起一层薄红,羞耻感与某种说不清的情绪交织。
    他是在心疼我吗?
    “时公子,你......”
    然而,时有尽的目光却炽热地落在她背后那件素色衣衫上。
    那被青铜刀划开的长长口子,边缘沾染著血跡泥污。
    他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强烈的惋惜,“唉,可惜了这身好料子。上好的吴綾云锦吧?就这么破了......”
    滕玉:“......”
    这位时公子的关注点似乎有点清奇。
    她现在是浑身浴血、命悬一线,他却在心疼她的衣服?!
    清醒一点吧,滕玉。竟还以为他是在心疼自己。
    不过此刻,什么都比不上眼前这个人重要。
    滕玉强忍著疼痛和不自在,咬紧牙关,双手抱拳,深深低下头,说道:
    “时公子,小女子姓徐,名唤『胜玉』,吴国偏將军徐光之女。”
    “此番冒昧前来,深知先生避世清修,本不该扰您寧静。”
    她回忆起国讎家恨,编造著谎言,真情流露之下,再抬起头已泪流满面:
    “然......然家门遭逢巨变,血海深仇未报,心中志念难熄。胜玉恳请公子......恳请公子怜我之意。”
    吴国亡国公主,滕玉,姓姬,亦唤作:胜玉。
    这公主爱杀人,还爱撒谎。
    时有尽將她的性格默默记在心中,隨即露出真挚笑容,放下红兔子,扶住了她的胳膊:
    “胜玉姑娘之心,我已明了,事已至此,先治伤吧。”他说著,指了指身后不远处搁在地上的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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