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征北將军杨济以雷霆之势清场,並以其出人意料的耿直忠贞暂时压制住杨骏、杨珧兄弟的內斗之后,式乾殿內剑拔弩张的气氛总算稍稍缓和。
    当然,这也宣告了杨骏试图凭藉先机掌控全局的图谋彻底破產。
    他脸色铁青地站在御榻不远处,眼神阴鷙,却不得不暂时收敛锋芒。
    这位车骑將军心中清楚,在三弟杨济那占据著道德高地的態度面前,他若再强行发难,只会让自己更加被动。
    殿门不再封闭,后续得到消息的皇室宗亲、朝廷重臣,开始得以陆续进入这座帝国权力中枢的核心。
    日头渐渐西斜,式乾殿內的人又渐渐多了起来。
    只是气氛与先前截然不同,到处瀰漫著压抑的悲戚与沉重的焦虑。
    紧隨杨珧之后抵达的,是当朝太尉、录尚书事、汝南王司马亮。
    这位鬚髮皆白、面容看似和蔼的老者,乃是武帝司马炎的四叔,论辈分是殿內最高,论官职亦是位极人臣。
    他本该是此刻最具威望、最该主持大局之人。
    然而,躲在杨芷身后的司马明,冷眼打量著这位“四大爷”,心中给出的评价只有三个字。
    老废物。
    史载此人性格怯懦,虽居高位,却因惧怕外戚杨氏权势,竟主动退避。
    正是其纵容,才使得杨骏与贾南风,相继得以独揽大权。
    八王之乱,自此开始。
    此刻看他那眼神闪烁、步履迟疑的模样,便知指望他挺身而出稳定大局,无异於痴人说梦。
    司马亮之后,太子司马衷与太子妃贾南风一同抵达。
    傻太子司马衷一进殿,看到榻上昏迷不醒的父亲,那双豆豆眼里立刻蓄满了泪水,他挣脱开贾南风,扑到榻边,握著司马炎冰凉的手,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大人……大人你醒醒啊……我是衷儿啊……我……我变聪明了,真的变聪明了……你睁开眼看看衷儿啊……”
    这幼稚而真挚的哭诉,带著一种令人心酸的傻气,或许在他简单的世界里,只要自己“变聪明”,父亲就会高兴地醒来。
    贾南风跟在他身后,脸色阴沉,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尤其在杨芷身上停留片刻,然后自顾自走到司马衷身侧,拿出手帕,为其擦拭眼泪。
    隨太子夫妇一同来的,还有东宫侍讲、高密王世子司马越,以及东安公司马繇。
    这两位年轻的宗室子弟,此时神色紧张,垂手侍立一旁,不敢多言。
    稍后到来的是武帝第三子,南阳王司马柬。
    他是已故元皇后杨艷所出,与太子司马衷是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在眾皇子中,除太子外最得司马炎宠爱。
    当初齐王司马攸鬱鬱而终后,其在洛阳的府邸便司马炎被赐给了司马柬。
    司马炎什么意思,不言自明。
    不过,这位南阳王表现的可远不如司马攸贤明,虽不似他的太子兄长般“不慧”,但性格宽仁乃至有些木訥,不善言辞机辩,是个出了名的老好人。
    此刻也只是红著眼圈,默默跪在榻前,担忧地望著父亲。
    再之后,一些尚未离开洛阳就封的年轻皇子也陆续赶到。
    包括性情刚躁的始平王司马瑋、少年老成的未来长沙王司马乂、年幼的未来下邳王司马允、以及尚在稚龄的未来成都王司马颖等等。
    值得一提的是,歷史上司马炎大封宗室诸王是在太康十年十一月,此刻方才四月初,许多皇子王公其实並未正式封王。
    也就最小的司马炽,因是幼子,加上沾了司马明这个弟弟的光,才早早得封豫章郡王。
    司马明冷眼扫过殿內这济济一堂的“豪华”阵容,心中不禁感慨。
    仙之人兮列如麻。
    好傢伙,八王来了五个。
    汝南王司马亮、楚王司马瑋、长沙王司马乂、成都王司马颖、东海王司马越……这简直是歷史灾难片的选角现场。
    若是此刻他手中有把真理,直接给他们全“突突”了,岂不是能把未来的“八王之乱”提前扼杀大半?
    可惜,这念头也只能在脑中一闪而过。
    他如今只是个五岁的孩童,手无缚鸡之力,连只鹅都未必打得过。
    只能眼睁睁看著这或许能改变歷史走向的“天赐良机”,在眼前缓缓流逝。
    这种知晓未来悲剧却无力改变的憋屈感,让他心中一阵烦躁。
    早知道先造点黑火药了。
    此刻的式乾殿內,人群虽眾,却隱隱分成了几个无形的圈子,气氛微妙。
    最核心的御榻边,围著寥寥数人。
    皇后杨芷依旧坐在最靠近司马炎的位置,司马明紧紧偎依在她身侧,仿佛她是唯一的依靠。
    汝南王司马亮站在一旁,不住地唉声嘆气,搓著手,满脸的忧国忧民,却拿不出半点主意。
    太子司马衷则跪在榻前,握著父亲的手,哭得伤心欲绝,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而车骑將军杨骏,竟也厚著脸皮,占据了一个离御榻极近的位置,面色沉痛,不知情者还真以为他忧心如焚。
    这几人构成了最內圈,看似团结在皇帝身边,实则各怀心思。
    司马炎倒下后,他们就是此时大晋地位权势最高的四人。
    一个老废物,一个傻子,一个傻白甜,一个小人。
    这大晋能不亡吗?
    杨芷被司马衷那傻傻的、却又无比真挚的哭声勾得再次心酸,抱著司马明,又是一阵低低的抽泣,半辈子的眼泪仿佛都要在这一日流尽了。
    司马亮则是一边嘆气,一边用苍老的声音喃喃问道:
    “程太医令,还有后来的几位先生,就……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陛下洪福齐天,难道就……”
    他的声音带著无助的颤抖。
    洛阳城中有名的医师,已被紧急召来三拨,此刻都聚在偏殿商议,但每个人出来时都是面色凝重,摇头嘆息。
    太医令程据更是直言,陛下此症凶险异常,药石之力已穷,如今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司马明则是看得分明,司马炎这状况,典型的高血压引发脑溢血,也就是中风,即便在一千七百年后都是危重病症,以此时的医疗水平,能吊住一口气已属不易。
    程据说的“看天意”,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委婉。
    殿內其余眾人,则按照亲疏远近、派系分別,或坐或立,个个面色沉重,或真或假地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低声的交谈几乎消失,只剩下司马衷断续的抽泣,杨芷压抑的悲声以及司马亮无奈的嘆息,更衬得殿內一片死寂,空气凝重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片近乎绝望的沉寂之中,突然,一个声音清晰地响起,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或许……臣还知一人选。”
    眾人皆是一惊,齐刷刷地循声望去。
    说话之人,正是卫將军杨珧。
    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御榻不远处,脸上带著深思熟虑后的郑重表情。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南阳王司马柬,他性情敦厚,真心担忧父亲病情,闻言立刻急切地问道:
    “文琚公所言何人?若能救得父皇,便是倾尽所有,本王也在所不辞!”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杨珧身上,连哭泣的司马衷都暂时止住了哭声,抬起泪眼朦朧的脸。
    杨珧感受到眾人的注视,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名字:
    “安定皇甫士安。”
    皇甫士安?皇甫謐?
    司马明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一动。
    皇甫謐出身安定皇甫氏,乃当世名士,嗜书如命,才学斐然,文名卓著。
    司马炎曾听其名,数次徵召,却都被皇甫謐拒绝。
    而且他不仅拒绝,还大著胆子向司马炎借书。
    司马炎也觉得有趣,於是赐书一车。
    在这个纸张写字刚开始普及,雕版印刷都还未出现的时代,这一车书可谓是巨款。
    不过皇甫謐此时被提出来,则是因为另一件事。
    他还是位医术大师。
    皇甫謐晚年,因服侍寒食散而落下病根,四处求医无果,为求自救,於是开始自学中医。
    只能说天才就是天才,虽然病没有治好,但给他写出了一本医学巨著。
    《针灸甲乙经》
    此乃中国歷史上第一部针灸专著,在针灸学史上,有非常高的学术地位,皇甫謐也因此,在后世获得了“针灸鼻祖”的美誉。
    中国古代治疗中风,针灸放血確实也是最常用的方法之一。
    若是皇甫謐来治,没准真能行。
    但是,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司马明若记得不错,皇甫謐太康三年就死了,这都死了有七年了。
    死人怎么给司马炎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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