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开!”
    同样的呵斥又在式乾殿外响起,征北將军杨济大步跨入式乾殿。
    与前两位兄长截然不同的是,杨济一进来,先迅速扫过全场,然后目光锁定在了杨芷身上。
    他大步上前,规规矩矩地抱拳,躬身行了一礼:
    “臣,征北將军杨济,参见皇后殿下。”
    礼毕,他不再多言,径直迈开大步,朝著御榻方向走去。
    “文通(杨济表字文通)!”
    杨珧见状,急忙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拉杨济的胳膊。
    在他想来,三弟杨济素来与自己较为亲近,对长兄杨骏的某些跋扈行径也多有不忿,此刻正该是兄弟联手,共同压制杨骏、稳定局面的最佳时机。
    杨济先对皇后行礼,展现不正是这种態度吗?
    然而,杨济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肩膀微沉,巧妙地避开了杨珧的手,脚步丝毫未停。
    对面的杨骏见状,冷笑一声,语气中带著几分挑衅和拉拢的意味,高声叫道:
    “三弟!你来的正好!”
    可杨济同样没有理会他,仿佛这两位在朝中翻云覆雨的兄长,此刻都成了透明人。
    在满殿官员、妃嬪惊愕的目光注视下,这位以武勇著称的征北將军,竟径直走到龙榻之前。
    下一刻,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杨济这个铁塔般的汉子,竟“扑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俯下身,望著御榻上司马炎那紧闭双目、面无血色的脸庞,虎躯微颤,铜铃大的眼睛里,竟已然蓄满了泪水。
    “陛下……陛下啊!”
    一声压抑著巨大悲愴的哽咽从杨济喉中溢出,这个平素在军中叱吒风云的將军,此刻竟像个无助的孩子般,肩膀耸动,泣不成声,
    “您……您怎么会……”
    这突如其来的真情流露,並非作偽。
    三杨之中,杨济年纪最轻,入朝较晚,却恰逢武帝司马炎最为信任、重用外戚的时期。
    杨济初任侍中之时,与他同为侍中的其他三人,分別为曲阜孔恂,东海王恂,太原王济,都是久负盛名的大晋名士。
    司马炎曾盛讚四位侍中,言:“朕左右可谓恂恂济济矣。”
    让这四人同时享誉天下。
    后来伐吴之战,为了让外戚也藉此壮大,司马炎特意点了杨济为冠军將军,参与其中,分润功劳。
    杨济深受皇恩,从侍中到冠军將军,再到如今的征北將军,一路青云直上,其中固然有家族荫庇,但司马炎对他的赏识和提拔亦是关键。
    他性情耿直,最是知恩图报,对这位对他有知遇之恩的皇帝,怀有深厚的忠诚与感激。
    此刻见司马炎奄奄一息,往昔恩宠歷歷在目,怎能不悲从中来?
    一个八尺壮汉在皇帝榻前落泪,这极具衝击力的场面,瞬间改变了殿內诡异而紧张的气氛。
    那虚偽的权谋算计、剑拔弩张的爭斗,在这份看似“不合时宜”的真情面前,显得如此齷齪与可笑。
    有人面露惭色,低下了头;有人心生感慨,发出无声的嘆息。
    更有人被这悲伤感染,也跟著低声啜泣起来。
    杨芷才压下去没多久的情绪也跟著被勾了出来,眼圈中又有泪水在打转。
    刘恩连忙更紧地扶住她。
    “殿下,慢点走。”
    刘恩此时很有眼力劲的扶著杨芷,又走回了御榻边。
    杨芷看著眼前哭的正伤心的三叔父,终於还是没忍住,也跟著低低抽泣起来。
    只不过这一次的哭声中不仅是伤心,还带著几分委屈。
    杨济哭了几声,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悲痛,站起身来,將最靠近御榻的位置默默让给了杨芷。
    然后,他猛地转身,虎目圆睁,扫视殿內眾人,那目光中已不见了悲伤,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怒火!
    “谁能告诉我!”
    杨济的声音如同闷雷,在殿中炸响,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陛下龙体欠安,昏迷不醒,为何直到此刻,只有程太医令一人在此诊治?难道偌大一个洛阳城,我煌煌大晋,就找不出第二个医中圣手了吗?”
    “文通,此事……”
    杨珧见机,立刻想开口解释,將责任引向杨骏。
    “二兄你闭嘴!”
    杨济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他目光越过杨珧,直接锁定在脸色变幻不定的弘训少府蒯钦身上,
    “蒯少府,你来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蒯钦被杨济点名,身体一颤,但眼中却闪过一丝如释重负。
    他此刻早已被夹在杨骏、杨珧之间折磨得心力交瘁,杨济的出现,反而给了他一个摆脱困境的台阶。
    他连忙小步快趋到杨济身边,凑近耳边,压低声音,快速地將方才殿內发生的衝突,简略却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隨著蒯钦的敘述,杨济脸上的怒意越来越盛,胸膛剧烈起伏,虬髯似乎都因愤怒而微微颤动。
    听完之后,他猛地抬起头,手指先指向脸色铁青的杨骏,又指向面色不自然的杨珧,声音带著极度的失望。
    “陛下遭此厄难,生死未卜。我杨氏身受国恩,世受皇眷,正该同心协力,稳定朝局,竭尽全力救治陛下才是。
    可你们……你们两位,身为国之重臣、陛下股肱,不想著如何延医问药、安定人心,却只顾著在这式乾殿內、在陛下榻前,爭权夺利,勾心斗角!
    你们……你们捫心自问,可还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可还对得起杨氏列祖列宗?你们……不觉得羞愧吗?!”
    这一声质问,如同惊雷,轰击在杨骏和杨珧的心头。
    两人纵然脸皮再厚,权欲再炽,在此情此景下,被杨济这般呵斥,脸上也不禁一阵青一阵白,尷尬万分,一时竟无言以对。
    正在杨芷身边跟著抹眼泪的司马明,心中也是一惊。
    三杨之中居然有忠臣?
    他原本以为这个三杨之中最不起眼的三外公,只不过是一介勇夫而已,在政治漩涡中最多算个摇摆不定的骑墙派,或是被两位兄长利用的棋子。
    万万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杨济竟展现出如此耿直忠贞的一面。
    杨济原来是个如此正直的傻大粗?
    不確定,再看看。
    见两位兄长被自己骂得哑口无言,杨济心中怒火更炽,他目光一转,如同利剑般扫过殿內那些噤若寒蝉的杨骏、杨珧的僚属们,厉声喝道:
    “都还愣在这里做什么?陛下需要静养,需要天下名医,你们挤在这里,能治好陛下的病吗?
    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滚,都给我滚出去!
    立刻去给我寻访名医,徵集良方。若是误了陛下病情,我杨济第一个饶不了你们!”
    话音落下,眾人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停留?
    纷纷躬身,立即朝著殿外退去。
    他们身为外戚僚属,此时看著二杨內斗,两头为难,如坐针毡,早就不想在这式乾殿中呆了。
    不过这一幕,倒给人一种杨济才是外戚领袖的感觉。
    “等等!”
    杨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著那群仓皇后退的背影又补充了一句,声若洪钟,
    “出去告诉张劭那个没脑子的蠢货,让他立刻带著他那些兵滚蛋,把宫门给我让开。
    等一下太子殿下就要到了,若是让我知道谁敢阻拦东宫车驾,惊扰了储君,老子先砍了他的脑袋,再去向陛下请罪!”
    这话更是杀气腾腾,不容置疑。
    退走的人群脚步更快了,几乎是小跑著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驱散了大部分“閒杂人等”,殿內顿时空旷了许多。
    杨济又看向那群战战兢兢的妃嬪和年幼的皇子公主,眉头依旧紧锁,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诸位夫人,殿下,陛下需要绝对安静。还请移步偏殿稍候,一有消息,自会通传。”
    这些妃嬪皇子早已被嚇坏了,闻言如获大赦,连忙在宫人的引导下,悄无声息地退往偏殿。
    隨著这两拨人的离去,式乾殿內顿时为之一静,仿佛连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一直紧绷著神经、坚持站在原地的中书监华廙,终於暗暗鬆了口气,感觉压在心口的巨石被搬开了一些。
    然而,他这口气还没松完,下意识地往身旁一看,顿时愣住了。
    咦?何劭呢?
    刚才还站在自己身边,那个穿著紫袍、身材微胖的中书令何劭呢?
    华廙急忙转头四顾,目光扫向殿门方向,恰好捕捉到一个熟悉的背影。
    中书令何劭,此时正隨著最后一批退出的官员,悄无声息、速度极快地溜出了式乾殿的大门。
    华廙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何劭是谁?是当朝中书令,与华廙同为中书省主官,並称“凤凰台”双璧。
    是皇帝身边最重要的近臣之一,正儿八经的三品大员,有资格参与核心决策的重臣。
    陛下病重,他作为中书令,於情於理都该留在御前,以备諮询,稳定人心啊。
    杨济刚才呵斥驱逐的,明明是那些外戚僚属和后宫妃嬪。
    他何劭一个外朝重臣,你跟著凑什么热闹?跑什么跑?
    华廙只觉得一股热血直衝顶门,气得差点当场背过气去。
    人怎么能怂到这个地步?
    身为中书令,在国家危难、君上病篤之际,竟然因为害怕,就如此仓皇失措地临阵脱逃?
    这简直是……简直是士林之耻!
    官箴尽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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