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堂內,薰香裊裊,烛影摇红。
    荀勖领了司马炎的口諭,颤巍巍从坐席上起身。
    一旁侍立的內侍见状,连忙上前欲要搀扶,却被荀勖一把推开。
    他非但没有顺势站起,反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突然对司马炎行了一个大礼,额头深深触地。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御座上的司马炎都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站起身,绕过书案,急步上前,声音带著惊愕与关切:
    “公曾,你这是为何?快快请起!”
    荀勖没有立刻起身,他伏在地上,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再抬起头时,已是老泪纵横,浑浊的泪水顺著皱纹蜿蜒而下,嗓音沙哑:
    “陛下……老臣……老臣近来时常感到精神不济,身体每况愈下,怕是……怕是时日无多了。此次,或许……便是老臣最后一次为陛下奔走效力了……”
    这话如同一记闷锤,敲在司马炎心头。
    他怔怔地看著跪伏在地的老人,烛光下,荀勖满头的白髮稀疏而乾枯,脸上的老年斑愈发明显,背脊佝僂。
    原来他已经这么老了?
    是啊,多少年过去了?
    从当年诛杀曹爽算起,已然四十载春秋。
    时光如流水,自己都已垂垂老矣,更何况是荀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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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物是人非的淒凉感瞬间攫住了司马炎。他对著还在发愣的內侍斥道:
    “混帐东西!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扶荀公起来!”
    內侍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荀勖从地上搀起。
    司马炎走近几步,看著荀勖那张写满沧桑、气色灰败的脸,心中百感交集,不由得长嘆一声:
    “哎……公曾,何出此言?朕还需你这样的老成谋国之士,多多辅佐才是。”
    他拍了拍荀勖冰凉的手背,
    “放心,好生將养,朕还指望你……”
    君臣二人又说了几句体己话。最后,荀勖才在內侍的搀扶下,一步三晃地缓缓退出了东堂。
    望著荀勖那消失在殿门外、显得格外苍老落寞的背影,司马炎心中一阵烦闷,仿佛压上了一块巨石。
    他颓然坐回御座,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沉默片刻,对身旁侍候的宦官吩咐道:
    “宣车骑將军杨骏即刻覲见。另外……让外面那些等候召见的官员,都散了吧。”
    “是。”
    宦官躬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传旨。
    ……
    ……
    从太极殿出宫,需经过三道宫门:
    端门、止车门、闔閭门。
    止车门,顾名思义,文武百官至此,必须下车下马,步行入宫覲见。
    荀勖確实老迈,从东堂一路走到止车门这段不算太长的路程,已让他气喘吁吁,额上见汗。
    当他终於被僕役扶上自家那辆装饰奢华的牛车,在铺著软垫的车厢內坐定时,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车轮缓缓转动,驶离宫城。
    车厢內,荀勖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却难以抑制地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
    杨文长啊杨文长,老夫今日在陛下面前,可是为你费尽了唇舌,演足了戏码。
    你日后若得保全,可得好生谢谢我这把老骨头。
    今日这番“临终託孤”般的表演,他自认十分到位。
    既充分表达了忠忱,又恰到好处地暗示了“时日无多”,更能激起陛下对老臣的怜惜与信任。
    如此一来,陛下对杨骏的维护之心恐怕会更坚定几分。
    至於之后要去劝说卫瓘……那才是真正的硬仗。
    若卫瓘真被说动,上书“澄清”,必然引发清流士林的口诛笔伐,这第一桶脏水,八成还是要泼到他荀勖头上。
    不过,为了陛下的信任,为了潁川荀氏的利益,这“奸臣”的帽子,戴了就戴了吧。
    哎,这大晋,没我这样的肱股之臣,真的要散啊。
    然而,这位自詡能洞察圣心、算计朝局的老臣,绝不会料到,接下来,自己要面对的將是何等狂风暴雨。
    ……
    ……
    次日,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洛阳。
    司空、菑阳公卫瓘,上表请辞了。
    不是预想中的“澄清事实”,不是“以国事为重”,而是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这个消息,不仅让满朝文武目瞪口呆,连深宫中的司马炎接到奏表时,也难以置信!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司马炎又惊又怒,將那份辞表摔在御案上,
    “朕不是让荀勖去劝他顾全大局的吗?他怎么……他怎么直接请辞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打乱了司马炎和荀勖的剧本。
    在所有人看来,卫瓘此举,绝非功成身退,分明是被逼到了绝境。
    是遭受了难以承受的压力之后,心灰意冷,黯然请辞。
    一时间,整个洛阳彻底炸开了锅!
    “朝中奸佞横行,陛下被小人蒙蔽,忠臣受辱,国將不国!”
    “齐王含恨而终不过七载,难道今日又要逼死卫司空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真当我大晋,已无忠良正气了吗?”
    “……”
    率先行动起来的,是三千太学生。
    这个群体,年轻气盛,热血未冷,崇尚气节,极易被正义感召。
    西晋的太学,虽不復东汉末年“清议”干政的盛况,但骨子里仍保留著几分前辈的风骨与血气。
    不知是谁率先振臂一呼,数千名头戴进贤冠的太学生,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出了太学。
    他们浩浩荡荡,率先奔向左光禄大夫荀勖的府邸。
    昨日荀勖前往司空府,许多人都亲眼所见。
    卫司空的突然请辞,必是这老奸巨猾的荀勖,以昔日举荐之恩相挟,迫使正在丧子悲痛的卫瓘就范,最终让这位耿直的老臣万念俱灰,才做出了这无奈之举。
    “诛国贼!清君侧!”
    “荀勖老贼,滚出来!”
    愤怒的吶喊声震天动地,石块如雨点般砸向荀府紧闭的大门。
    若非荀勖府中还有当年司马炎赏赐的一队精锐武賁拼死守卫,组成人墙挡住衝击,就凭荀勖那风烛残年的身子骨,恐怕真要被这群激愤的学生,生吞活剥了。
    太学一动,与太学並立,专门招收高官显贵子弟的“国子学”岂甘人后?
    那些平日里就好负气任侠、崇尚“名士风流”的贵族少年郎们,更是无所顾忌。
    他们成群结队,啸聚於临晋侯杨骏的府邸门前。
    与太学生的“文攻”不同,这些“国胄”子弟手段更为直接。
    他们竟抬来粪桶,用木瓢舀起金汁,奋力泼向那朱漆大门和高耸的院墙!
    一时间,恶臭瀰漫,临晋侯府门前狼藉不堪,沦为全城的笑柄。
    洛阳令闻讯,慌忙来拿人。
    可当差役们看清那群带头泼粪、嬉笑怒骂的少年郎时,顿时傻了眼,一个个束手无策。
    这群人可不是寒门出身的太学生,他们多是高门显宦的子弟,其中甚至不乏二千石大员的儿孙。
    比如,裴楷的三子裴宪,就在其中。
    此子年少聪颖,却性情疏狂,好交游侠,此刻正挽著袖子,指挥若定,脸上毫无惧色。
    面对这群祖宗,洛阳令哪里敢真抓?
    只能象徵性地驱散人群,然后赶紧上报,將皮球踢给了上头。
    杨骏躲在府中,忍著门外震天的咒骂和恶臭,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
    看著这两大奸佞当起了缩头乌龟,一时间眾人纷纷聚集,前往铜驼大街,要在宫门前请愿。
    三千太学生连带著百余国子学生,聚集於铜驼大街,这场面可不多见,不少好事者纷纷前来围观。
    许多上了年纪的士人目睹此情此景,不禁潸然泪下,此情此景,与二十六年前嵇康受刑时,何其相似?
    但少数几个明眼人,却能看出其中的几分不同。
    现在终究不是二十六年前了,太学生们也不是二十六年前的太学生。
    时移世易,玄风大畅,清谈盛行,经学式微。
    太学生们到底还剩下几分前朝时的血气,尤未可知。
    如今能组织起来,固然有眾人胸中一口意气在,但背后恐怕,也有別的力量在推动。
    显然,很多人,都不想让这次对杨骏的攻詰,就因为卫瓘的主动退场,这般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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