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爬过东边山脊,从一竿高慢慢挪到当头照。
    高顽蹲在谷底那片乱石堆上,背靠著昨天踢开的青石板。
    他没动。
    从寅时末到现在,整整三个多小时。
    他就这么蹲著,像块长了青苔的老石头。
    只有眼珠子偶尔动一下,顺著峡谷往西边那个出山口的方向瞟。
    乌鸦早被高顽全部撒出去了。
    以马家沟为中心,方圆十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林子里藏的,只要是活物,都逃不过那些猩红復瞳的监视。
    可回报过来的画面,千篇一律。
    荒山。
    老林。
    偶尔几只受惊的野兔,或者一两条顺著江滩往下游去的破渔船。
    没有人。
    更没有哪个像是马家人那样一身邪气、行色匆匆往回赶的。
    “不对劲。”
    高顽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太安静了。
    安静得反常。
    按理来说像马家沟这种从事犯罪活动的村子,就不可能所有人都呆在家里。
    这种组织甚至常年在外面活动的才是大多数。
    高顽现在有些后悔自己先前为什么不留下一两个活口,好好盘问。
    搞得他现如今非常被动。
    高顽不由得想到马家沟在外的人要是不回来,接下来自己应该怎么办。
    要知道这种在江湖上混了几十年的老油子,保命的嗅觉比野狗还灵。
    说不定昨天夜里峡谷里枪声一响,杀气和煞气冲天的时候,这些个狗东西就已经在十里外某个山头上看著了。
    然后扭头就走,连头都没回!
    高顽思绪越来越乱。
    他缓缓站起身开始环顾四周,打算再次检查一遍马家沟有没有什么遗漏。
    周围的泥地上乾乾净净。
    別说尸体,连根骨头渣子都看不见。
    那些白毛僵、那些马家沟的汉子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全进了鸦群的肚子。
    小傢伙们吃得很乾净。
    进化后的乌鸦连麻绳和棉絮都能消化,只是费点时间。
    只有地上那些被血沁透了的泥土,顏色比周围深上一圈,踩上去还有点发软。
    但也仅此而已了。
    再过几天,一场雨下来,连这点痕跡都会冲没。
    高顽抬起头,目光扫过峡谷两侧那些土坯房。
    房子还在。
    但里头已经空了。
    那些藏在炕洞里的袁大头、缝在被褥里的粮票、还有马家沟这些年从过路客商、从掳来的女人身上扒下来的首饰、手錶、钢笔全进了高顽的壶天。
    武器弹药更不用说。
    那几杆老套筒、两把王八盒子、还有一小箱受潮的边区造手榴弹,现在正安安稳稳躺在他那个保温杯大小的储物空间里,被缩小成牙籤似的玩意儿。
    甚至昨晚整理的时候,高顽连马家沟炼尸的那些材料都没放过。
    什么硃砂、黄符、刻著符咒的棺材钉、泡在药水里的不知名兽骨。
    高顽甚至还特意从地底下挖出来了,那套覆盖整个马家沟的养煞阵阵基。
    这玩意埋在地下上百年,挖出来的时候还透著股阴森的凉气。
    高顽不懂这玩意儿怎么用,也不太想知道。
    布阵虽然也是72变中的一个神通。
    而且这养煞阵匯聚的煞气也確確实实能被自己吸收。
    但高顽没觉醒的神通实在太多,等布阵激活还不知道要等到哪年哪月。
    还不如杀人来得直接。
    只是这种东西摸起来就不是凡物,在懂行的人眼里肯定值不少钱。
    经过高顽昨晚的屠杀与搜刮。
    现在的马家沟,从里到外,穷得就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深山村子。
    而且因为一夜之间人口全部消失的关係。
    说不定在以后还会成为类似封门村一样的乡野怪谈。
    大致逛了一圈,高顽確定再没有什么暗门地窖之类的东西后。
    转过身,朝峡谷出口方向走去。
    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看。
    看那些空荡荡的房舍,看那些被乌鸦啄得只剩骨架的鸡窝,看那口井沿上长满青苔的老井。
    最终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住脚。
    槐树有些年头了,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撑开像把大伞。
    只是这会儿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无数只乾枯的手。
    树下摆著几个石墩子。
    其中一个石墩子上,坐著的赫然是澹臺映雪。
    昨晚將牢门打开后,高顽就没管过这些女人。
    一来不方便,二来他也不会照顾人。
    特別这些人里大多数精神並不稳定,自己冒然上前搞不好还会適得其反。
    澹臺映雪换了一身不知道从哪个村民家里搜出来的蓝布袄子。
    款式肥大得能装下两个她,袖口挽了好几圈才露出细瘦的手腕。
    他此刻正低著头,手里拿著块撕下来的乾净布条。
    蘸著瓦盆里的清水,正细细的给旁边一个蜷缩在地上的女人擦脸。
    动作很轻。
    擦得很仔细。
    从额头到脸颊,再到脖子。
    布条擦过的地方,露出底下那张年轻但憔悴的脸。
    是那个戴上海手錶的孕妇。
    她这会儿眼睛闭著,呼吸很浅,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但还活著。
    澹臺映雪擦完脸,把布条放进盆里涮了涮,拧乾,又去擦女人的手。
    女人的手紧紧攥著,指甲陷进掌心,显然还没从地狱般的经歷中走出来。
    澹臺映雪一点点掰开她的手指,用布条轻轻擦拭那些血痂。
    在她旁边还蹲著另外两个女人。
    一个在生火。
    火堆很小,几根枯树枝架著个破瓦罐,罐子里煮著些看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另一个女人端著个豁了口的粗瓷碗,从瓦罐里舀出半碗稀汤,小心翼翼地吹凉,然后递给澹臺映雪。
    澹臺映雪接过来,用木勺舀起一点,凑到孕妇嘴边。
    “喝点。”
    声音很轻。
    孕妇没反应。
    澹臺映雪也不急,就这么举著勺子在她面前等著。
    等了足足十几息,孕妇的嘴唇才微微动了动。
    温热的汤水流进女人嘴里。
    澹臺映雪餵得很慢。
    一勺。
    两勺。
    第三勺餵到一半,孕妇忽然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澹臺映雪赶紧放下碗,轻轻拍她的背。
    动作熟稔得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姑娘。
    高顽站在槐树阴影里,看了很久。
    恍惚中甚至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妹妹的影子。
    想当初高芳还在四九城的时候,也是那么瘦瘦小小的一个。
    在他生病的时候也是这样守在他身边,固执的让他吃东西。
    高顽就那么静静的看著。
    直到那碗汤餵完,澹臺映雪把孕妇放平,盖上半截破棉絮,他才迈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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