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山间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笼罩著静謐的碧游村。
    洛云渊站在村尾一间僻静的木屋外,並未急於进入,而是透过半开的窗欞,静静地凝视著屋內床上那个尚在沉睡中的身影——陈朵。
    晨光熹微中,只能隱约看到她秀丽的五官轮廓,散落在枕边的乌黑长髮,以及耳垂上那个略显突兀的金属耳坠。
    她身上穿著碧游村提供的普通便装,安静沉睡的样子,与大街上的寻常女孩似乎並无不同。
    然而,洛云渊心中却无半分轻鬆。
    他清楚地知道,这看似普通的外表下,隱藏著何等惊人的身份与力量。
    她是苗疆蛊术的极致造物——蛊身圣童,是行走於人世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更是为公司处理过无数阴暗任务的华南大区临时工。
    “唉……”洛云渊心底无声地嘆了口气,一股复杂的情绪縈绕心头。
    若她真如外表这般普通,只是一个流落至此的可怜女孩,那该多好。
    可惜,现实往往比想像更为残酷沉重。
    事实上,如何处理陈朵,是摆在碧游村面前一个极其棘手的问题。
    若只是单纯將她留在村里,或许並不难,甚至洛云渊什么都不做,只是顺水推舟即可。
    但若考虑到她背后所代表的公司势力,以及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事情就变得无比复杂,牵一髮而动全身。
    洛云渊眉头微蹙,仔细梳理著脑海中的信息。
    碧游村和修身炉的存在,的確触及了公司“维持稳定”的底线,是潜在的威胁。
    但若非陈朵这个导火索,在原轨跡中亲手杀死了她的负责人廖忠,严重挑战了公司的內部秩序与管理权威,公司对碧游村的行动,或许不会如此迅速而决绝。
    他跟隨马仙洪在此地建立碧游村已有数年,亲眼见证著修身炉从粗糙的雏形,歷经一次次试验、优化、叠代,逐步完善。
    后来得到诸葛青相助,融入奇门术数之理,方才推演出马仙洪心目中接近完美的版本。
    这个过程漫长而曲折,碧游村也因此不可避免地与外界异人有所接触,消息不可能完全封锁。
    公司对此不可能毫无察觉,但他们之前一直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洛云渊甚至怀疑,公司或许是在等待,等待马仙洪將修身炉彻底完善,再来“摘取”这颗成熟的“果实”。
    届时,他们只需打著“维护异人界稳定”、“阻止危险技术扩散”的旗號,便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行动。
    然而,陈朵杀死负责人廖忠的行为,性质截然不同。
    这种以下克上的行为同样也在是动摇公司的根基,更是对公司內部管理和权威的直接挑战与背叛,极容易引发其他临时工甚至是普通员工的效仿。
    董事会因此对陈朵下达必杀令,並顺势调集力量,决心將碧游村这个“隱患”一併拔除,也就成了必然。
    而且,值得注意的是,即便在陈朵“叛逃”之后,公司也並未立即大张旗鼓地动手,而是耐心等待著一个合適的时机。
    在原轨跡中,正是借老天师下山清扫全性,吸引整个异人界目光之时,他们才悄然发动,以雷霆之势解决了碧游村。
    这足以说明,公司也在顾忌异人界的舆论。
    毕竟,从表面看,碧游村只是一个並未公然作恶的异人势力,和贾家村这样的异人势力没什么差別。
    若公司毫无正当理由便悍然剿灭,难免会引起其他势力的兔死狐悲之感,甚至可能引来十佬的干预。
    你们哪都通公司今天敢无缘无故地剿灭碧游村,那明天是不是要杀上贾家村,后天是不是敢杀上龙虎山啊!
    “此例绝不可开!”——这恐怕是许多异人势力心照不宣的底线。
    洛云渊怀疑,若是太平时节,公司剿灭碧游村的事情,甚至可能引起十佬的反对。
    可偏偏有老天师的事情牵绊了十佬,甚至整个异人界的视线,导致碧游村这么一个不小的异人势力,竟然就这么无声无息的被灭了,没有溅起半点水花。
    想通此节,洛云渊心中的压力更增几分。
    公司不仅实力雄厚,底蕴深不可测,行事更是老谋深算,善於借势而为。
    他们明明拥有碾压性的力量,在处理碧游村时,却依旧选择先派临时工潜入、破坏、製造混乱,同时早已在外围布下天罗地网,做好了大举进攻的万全准备。
    这种既有绝对实力,又讲究策略、不择手段、狮子搏兔亦尽全力的对手,作为敌人,实在是令人心悸。
    “不过,再难……也要做啊!”
    洛云渊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好在,他並非要立即与公司全面开战,当前的目標是爭取时间,利用不断穿越诸天的异能快速积蓄实力。只要自身足够强大,许多问题自会迎刃而解。
    就在洛云渊心念电转之际,屋內的陈朵,醒了。
    她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隨后缓缓睁开,露出了一双……如同深山幽潭般的绿色瞳孔。
    绿色,本是生机盎然的顏色。她的眼睛也清澈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翡翠。
    然而,被这双美丽的眼睛注视,洛云渊却瞬间感到一股寒意自脊椎升起,仿佛被一条冰冷致命的毒蛇锁定,浑身汗毛倒竖!
    那是源於生命本能的警告!
    洛云渊立刻明白,这是陈朵在清醒的瞬间,便已准备动用她身为“蛊身圣童”最可怕的能力——释放那无形无质、防不胜防的蛊毒!
    “你醒了?”洛云渊立刻开口,声音儘量保持平稳,打断那危险的氛围,“先不要动手,你的炁已被暂时禁錮。我们没有恶意,只想和你好好谈谈。”
    他自然不会毫无准备地前来面对这位“蛊身圣童”。
    早在之前,他便已请师傅马仙洪出手,在陈朵昏迷时在她身上设下了禁制,暂时封住了她运转炁息、催发蛊毒的能力。
    至少要等初步沟通完成,確认没有立即的危险后,才会考虑解除。
    听到洛云渊的话,陈朵那绿色的瞳孔微微转动,似乎暗中尝试调动体內的力量。
    隨即发现確实如他所言,她眼中那如同实质般的危险气息缓缓收敛,放弃了无谓的反抗,没有再做出任何攻击性的举动。
    然而,她也仅仅是用那双美丽却空洞的绿眼睛,木然地、毫无情绪波动地盯著洛云渊,仿佛一台等待输入指令的机器,一言不发。
    看到陈朵这般模样,洛云渊心中不禁一痛。
    虽然早已知晓她的经歷和状態,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亲眼见到这活生生的人呈现出如此“非人”的麻木,带来的衝击力是截然不同的。
    她究竟经歷过怎样黑暗的过去,才会被折磨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些在资料中被寥寥数语一笔带过的“训练”与“调整”,其背后又隱藏著多少血泪与绝望?
    在洛云渊看来,陈朵的核心问题,可以用一个心理学名词来概括:长期且极端的“失权”状態。
    这个词常出现在某些失败的家庭教育中,父母无视孩子的感受与心理需求,打著“为你好”的旗號,强行安排其生活的一切,剥夺其自主选择的权利。
    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极易產生“我的想法不重要”、“我无法决定自己的人生”的无力感,进而或顺从逃避,或激烈反抗。
    一切权利的本质,在於选择。
    没有选择权的天堂,亦是地狱。
    而陈朵的情况,远比那些青春期叛逆的孩子严重千万倍。
    她从小生长的“暗堡”,与其说是医疗机构,不如说是最高级別的监狱。
    她的一切行为、甚至思想,都处於严密的监控与操控之下。
    她从未被当作一个拥有独立人格的“人”来看待,仅仅是一件危险的“工具”。
    正因如此,当她初次体验到“选择”的滋味后,才会如此执著,甚至不惜以生命为代价,也要爭取那决定自己命运的权利——哪怕那个选择是走向死亡。
    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何现实中一些被过度保护的“乖乖女”,容易受到那些看似“自由不羈”的“坏小子”的吸引。
    她们嚮往的,並非是那个人本身,而是对方身上所展现出的、那种能够“自己做主”的姿態。
    那是她们生命中极度匱乏的东西。为此,她们甚至甘愿付出难以想像的代价。
    在某种程度上,洛云渊现在便要做那个引导陈朵看见“另一种可能”的“黄毛”。
    思绪收回,洛云渊看著依旧沉默不语的陈朵,决定从最微小、最基础的选择开始。
    他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儘可能温和而不带压迫感的笑容,轻声问道:
    “你已经昏迷了三天,一定很饿了吧?现在,你是想先吃点东西,还是选择先跟我谈谈?”
    他没有给出建议,只是平静地陈述选项,然后將决定权交到她手中。
    屋內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陈朵那毫无波澜的声音终於响起,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我……可以自己选择吗?”
    儘管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但仅仅是这个回应本身,以及其中蕴含的確认,就已经意味著很多。
    洛云渊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肯定地点头:
    “当然可以!在这里,你是自由的。只要不伤害他人,你可以选择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陈朵那双绿色的眸子,似乎极其轻微地眨动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给出了她的选择:
    “那我……选择先吃点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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