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后勤处废品组处。
    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地透过破旧的棚顶缝隙,洒在那堆积如山的废旧金属上,泛起一片冰冷而死寂的光泽。
    但在阎解成的眼里,这哪里是废铁?
    这分明就是满地的金元宝,是流淌著奶与蜜的应许之地!
    自从上次那“第一桶金”——那捆紫铜线顺利变现,换回了整整三块钱之后。
    阎解成变了。
    彻底变了。
    以前他走在厂里,那是缩著脖子、溜著边儿走,生怕被保卫科的看上一眼,生怕被人认出他是那个爱算计的三大爷的儿子。
    可现在?
    他穿著那身虽然脏兮兮但代表著“干部”身份的棉工装,手里拿著那个用来装“货”的铝饭盒,走起路来那是虎虎生风,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了。
    “副组长好!”
    “哎,忙著呢?”
    偶尔碰到几个来拉废料的临时工,还得给他点头哈腰地打招呼。
    这种感觉,太特么爽了!
    “以前我觉得这地儿臭。”
    阎解成站在一堆刚卸下来的废旧阀门前,深深地吸了一口充满了机油味和铁锈味的空气,脸上露出了一种陶醉的表情:
    “现在闻闻,这都是钱味儿啊!”
    经过这几天的“蚂蚁搬家”,阎解成已经不再满足於那种小打小闹了。
    每天带个几根铜丝?几个螺丝帽?
    太慢了!
    太少了!
    虽然一天也能赚个块儿八毛的,但他那个想盖小洋楼、想买飞鸽自行车的野心,已经被彻底餵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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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阎解成眯著眼,目光略过那些零碎的线头,直接锁定在了角落里的一块大傢伙上。
    那是一块从大型衝压机上拆下来的废弃导电铜板。
    足有两块砖头那么大,厚实,沉重。
    虽然表面氧化发黑了,但阎解成用脚指头都能算出来,这玩意儿起码得有十来斤重!
    十斤紫铜!
    那是什么概念?
    按照黑市一块二的价格,这就是十二块钱!
    是他大半个月的工资!
    “干了!”
    阎解成的心臟猛地收缩了一下,但这一次,没有了第一次的恐惧,只有一种即將捕获猎物的亢奋。
    他左右看了看。
    那个看大门的老头正躲在门房里烤火,根本不出来。
    而那个名义上的组长王老头……
    阎解成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转身朝著值班室走去。
    “吱呀——”
    推开值班室的门,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直跟头。
    王老头正趴在满是油污的桌子上,呼嚕打得震天响,旁边还放著半瓶没喝完的二锅头和一包花生米。
    这是个典型的混吃等死的老油条,快退休了,只要不出大事故,他根本不管事。
    “王组长?王叔?”
    阎解成走过去,轻轻推了推他,脸上堆满了虚偽的笑容。
    “嗯?啊……谁啊?”
    王老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醉眼惺忪地看著阎解成:
    “哦……是小阎啊……咋了?下班了?”
    “没呢,王叔。”
    阎解成麻利地从兜里掏出一包早就准备好的“大前门”,塞进王老头的手里,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小瓶二锅头:
    “我看您这酒快没了,特意给您续上。”
    “您这两天太辛苦了,得多补补。”
    王老头一看烟和酒,那双浑浊的老眼瞬间亮了。
    “哎哟!小阎啊!你太客气了!”
    “咱们组里要是都像你这么懂事,我就省心嘍!”
    王老头一把抓过酒瓶,拧开盖子闻了闻,一脸的陶醉。
    “王叔,您看,这外头还有好几车废料没盘点呢。”
    阎解成趁热打铁,一脸“我为您分忧”的诚恳模样:
    “外头风大,您这老寒腿受不了。”
    “要不这样,您把库房的钥匙给我。”
    “以后这些盘点、入库的杂活儿,我都包了!”
    “您就在屋里喝喝茶,看看报纸,享享清福,咋样?”
    这话简直说到了王老头的心坎里。
    他本来就懒得动,这大冬天的谁愿意去吹冷风?
    “行!太行了!”
    王老头想都没想,直接从腰带上解下一串沉甸甸的钥匙,像是扔垃圾一样扔给了阎解成:
    “小阎啊,你是干部,是副组长,办事我放心!”
    “以后这摊子事儿,就交给你了!”
    “只要帐面上过得去,別让后勤处挑理就行!”
    “得嘞!您擎好吧!”
    阎解成一把抓住那串钥匙。
    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钥匙!
    库房的钥匙!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从这一刻起,这个庞大的废品收购站,这个堆满了“金山银山”的地方,彻底姓阎了!
    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他想什么时候拿就什么时候拿,想拿多少就拿多少!
    再也没有人能盯著他!
    再也没有人能查他的帐!
    “王叔,那您歇著,我干活去了!”
    阎解成强压著心头的狂喜,转身走出了值班室。
    刚一出门。
    寒风吹在脸上,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看著手里那串钥匙,脸上露出了狰狞而贪婪的笑容。
    “老东西……”
    “等你喝死了,这组长的位置也是我的!”
    有了钥匙,阎解成的胆子彻底肥了。
    他不再是那个只敢偷偷摸摸剪线头的“蚂蚁”了。
    他要当“老鼠”!
    当那种能把粮仓掏空的硕鼠!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角落里,搬起那块足有十斤重的铜板。
    沉甸甸的分量,让他极其满足。
    “这玩意儿太大了,饭盒装不下……”
    阎解成琢磨了一下。
    如果是以前,他肯定不敢动。
    但现在?
    他是这儿的“王”!
    他直接把铜板搬到了废料堆的最底层,找了个破麻袋盖上。
    “先藏著。”
    “等天黑了,没人了。”
    “我直接翻墙递出去!”
    “反正钥匙在我手里,我想怎么操作就怎么操作!”
    阎解成的野心在膨胀。
    他甚至开始琢磨,光靠自己偷,还是太慢。
    得利用职权!
    得利用规则!
    他看著不远处那一堆刚刚拉来的、据说是报废的电机外壳。
    那些外壳大部分都是铸铝的,甚至有些只是轻微磕碰,修修还能用。
    但在阎解成眼里,这些都不是零件。
    这些都是钱!
    “把好的定成坏的……”
    “把能用的定成报废的……”
    “然后找个收破烂的,低价拉走……”
    “这里面的差价……”
    阎解成舔了舔嘴唇,眼神里闪烁著危险的光芒。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偷窃了。
    这是职务侵占!是內外勾结!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自从上次洛川的婚礼之后,自从看到娄晓娥穿的那件羊毛衫之后。
    他就发誓,一定要过上那种人上人的日子!
    哪怕是把这轧钢厂给拆了卖铁,他也要盖起那座属於阎家的小洋楼!
    “洛川……”
    “你等著!”
    “早晚有一天,老子比你有钱!”
    阎解成狠狠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然后吹著口哨,像个巡视领地的国王一样,走向了那堆电机外壳。
    而在不远处的车间墙角下。
    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工人,停下了手里的扫帚。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透过铁丝网,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不可一世的年轻背影。
    那是车间里的老师傅,老张。
    他是个哑巴,平时不爱说话,也没人注意他。
    但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个新来的副组长,把一块铜板藏进了麻袋里。
    老张嘆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想去举报。
    但他想起了之前刘海中的下场,想起了这个副组长背后那个精於算计的爹。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老张低下头,继续扫著地上的铁屑。
    在这个年代,明哲保身是大多数人的生存哲学。
    而正是这种沉默。
    给了阎解成这种人,最大的纵容和底气。
    让他在这条通往深渊的道路上,越跑越快,直到——
    粉身碎骨。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对於红星轧钢厂的大部分人来说,是平淡无奇的一个月。
    工人们依旧是三班倒,机器依旧是轰隆隆地响。
    洛川依旧每天在研究院里画图纸,偶尔坐著吉普车去部里开会,神秘而高冷。
    但对於阎家来说。
    这一个月,简直就是狂欢的一个月!
    是梦幻的一个月!
    前院,阎家。
    那张漆皮剥落的八仙桌上,今晚破天荒地摆上了一瓶真正的二锅头,还有一盘切好的猪头肉,甚至还有一盘炒鸡蛋!
    这伙食標准,直接赶上了过年。
    阎埠贵坐在主位上,脸色红润,红光满面。
    他那副少了一条腿的眼镜,终於换成了新的,镜片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而阎解成,更是大变样。
    虽然上班还是穿那身脏工装,但他脚上那双破布鞋,已经换成了一双半新的回力球鞋。
    手腕上,甚至还戴上了一块半旧不新的上海牌手錶!
    虽然那是他在鬼市上淘来的二手货,錶蒙子还有道裂纹。
    但在四合院这帮年轻人眼里,这已经是了不得的“大件”了!
    “来!儿子!爸敬你一杯!”
    阎埠贵端起酒杯,那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这一个月,你辛苦了!”
    “你是咱们老阎家的功臣!是大功臣!”
    “爸,您太客气了!”
    阎解成得意洋洋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这都是爸您指导有方!”
    “要不是您给我出的那个『定级』的主意,我也捞不到这么大的油水啊!”
    这一个月里。
    阎解成已经不满足於自己偷铜块了。
    正如他之前设想的那样,他开始利用手中的“定级权”搞事情。
    那些稍微有点毛病的电机、阀门、甚至是成色还不错的钢材。
    在他大笔一挥之下,统统变成了“严重报废”、“无法修復”的垃圾。
    然后。
    通过阎埠贵在外面找的那个“远房表弟”(其实就是个收黑货的二道贩子)。
    以“清理垃圾”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拉出了厂门。
    这里面的利润,可比偷铜线大多了!
    “嘿嘿……”
    阎埠贵摸了摸兜里那厚厚的一叠票子。
    这一个月,除去给二道贩子的好处费,除去打点门卫和王老头的菸酒钱。
    他们家纯赚了——一百八十块!
    一百八十块啊!
    这是什么概念?
    这相当於阎埠贵半年的工资!
    相当於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积蓄!
    “解成啊。”
    阎埠贵压低了声音,虽然是在自己家,但他还是习惯性地谨慎:
    “这钱,咱们得存好了。”
    “千万不能露白!”
    “你在院里,还是得装穷,装累。”
    “特別是那个许大茂,那小子阴著呢,要是让他看出来咱们发了財,肯定得去举报!”
    “爸,您放心吧!”
    阎解成夹了一大块猪头肉塞进嘴里,满嘴流油:
    “我在厂里天天哭穷!”
    “见人就说废品站有多脏多累,说我身上都长虱子了!”
    “那帮傻子,一个个还同情我呢!”
    “特別是那个傻柱,前两天碰见我,还给了我两个馒头,说看我可怜!”
    “哈哈哈哈!”
    父子俩对视一眼,爆发出一阵得意的狂笑。
    笑那帮人的愚蠢。
    笑这世道的不公。
    更笑他们自己手段的高明。
    他们以为,这就是智慧。
    他们以为,只要把戏演好了,把帐做平了,就能永远这么吸血下去。
    “对了,爸。”
    阎解成突然想起了什么,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今儿个下午,车间有个老工人,好像叫什么老张的。”
    “那老不死的好像看出来点什么了。”
    “我把那批明明能修的减速机外壳定成报废的时候,他一直在旁边盯著看。”
    “还想上来翻那个单子。”
    “哦?”
    阎埠贵眉头一皱,眼镜后的目光一凝:
    “那你是怎么处理的?”
    “哼!我是谁?我是副组长!”
    阎解成一拍桌子,一脸的囂张:
    “我当时就指著他的鼻子骂了一顿!”
    “我说我是干部,你是工人,这定级的事儿是你懂还是我懂?”
    “我说你是不是想破坏生產?是不是想找茬?”
    “那老东西是个哑巴,又是个老实人,被我一顶大帽子扣下去,嚇得屁都不敢放一个,拿著扫帚就滚了!”
    “干得好!”
    阎埠贵一竖大拇指:
    “就是要这样!”
    “在这个厂里,只要手里有权,那就得用!”
    “那些臭工人懂什么?”
    “只要咱们咬死了是报废,谁能把咱们怎么样?”
    “再说了,那个王组长现在天天喝得五迷三道的,钥匙都在你手里,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著!”
    阎埠贵虽然精明,但他毕竟脱离一线太久了。
    他以为只要搞定了领导,搞定了帐面,就万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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