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轧钢厂,后勤处,废品回收仓库。
    这里是整个万人大厂最偏僻、最荒凉的角落,紧挨著北边的围墙和臭水沟。
    冬日的寒风毫无遮拦地灌进这个四面漏风的大棚子里,吹得那些堆积如山的废铁片子“哗啦哗啦”作响,像是有无数只铁鬼在磨牙。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气味:机油的酸臭味、生锈的铁腥味,还有陈年积水的腐烂味。
    下午三点。
    这本该是厂里生產最热火朝天的时候,但在废品组,却安静得有些诡异。
    “呼嚕——呼嚕——”
    一阵震天响的呼嚕声,从值班室那扇破木门里传了出来。
    阎解成穿著一身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棉工装,戴著一顶这就快遮住眼睛的破帽子,站在一堆刚拉来的废料前。
    他手里拿著个记录本,看似在认真盘点,但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值班室的方向瞟。
    那是组长王老头的办公室。
    这老头今儿个中午又喝了半斤二锅头,这会儿正睡得跟死猪一样,估计打雷都醒不了。
    “没人……真的没人……”
    阎解成咽了口唾沫,感觉嗓子眼乾得冒烟。
    他的心臟“砰砰砰”地剧烈跳动,撞击著胸腔,声音大得他自己都害怕会被人听见。
    这是他第一次“干活”。
    虽然昨晚老爹阎埠贵给他做了半宿的心理建设,虽然他已经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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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真到了这个时候,那种做贼心虚的本能,还是让他两条腿有点发软。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富贵险中求……小洋楼……自行车……”
    阎解成在心里默念著老爹教给他的咒语,试图压下心头的恐惧。
    他深吸一口气,把目光锁定在了面前这一堆乱糟糟的线圈上。
    这是一批从电机车间报废下来的定子线圈。
    因为烧毁了,绝缘层黑乎乎的,看著跟焦炭似的。
    但是!
    阎解成蹲下身,用戴著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拨开外面那层烧焦的绝缘皮。
    里面,露出了那一抹令人心醉的紫红色。
    紫铜!
    而且是纯度极高、分量极重的紫铜!
    在现在的黑市上,这东西比猪肉都贵!
    “就它了!”
    阎解成左右张望了一圈。
    仓库里空荡荡的,只有远处几只麻雀在跳跃。
    那个看门的大爷这会儿应该在南门那边晒太阳,根本看不见这里。
    机会!
    绝佳的机会!
    阎解成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早就准备好的、磨得飞快的老虎钳。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一根足有小拇指粗细的紫铜线被剪断了。
    阎解成嚇得猛地一缩脖子,停下动作,死死地盯著值班室。
    呼嚕声依旧。
    没有动静。
    “呼……”
    阎解成擦了一把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胆子稍微大了一点。
    他手脚麻利地从那堆线圈的內部——也就是最不容易被人看出来的地方,剪下来一小捆铜线。
    这捆铜线大概有两三斤重,缠成了一团,只有巴掌大小。
    “快!藏起来!”
    阎解成感觉手里的铜线像是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疼。
    他迅速解开棉袄的扣子。
    这件棉袄是他特意挑的,大了一號,里面还是空的。
    他把那捆铜线塞进了棉袄內侧的一个暗兜里——那是昨晚三大妈连夜给他缝上去的。
    然后,他又从旁边拿过那个铝饭盒。
    此时饭盒里只剩下半个吃剩的窝头。
    他把饭盒塞进怀里,正好压在那捆铜线上面,把鼓起来的那一块给遮掩了过去。
    做完这一切,阎解成感觉自己像是刚刚跑完了一万米,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但这还没完。
    最关键的一步——平帐。
    他拿起笔,在那本破破烂烂的登记簿上。
    原本应该写“废旧线圈一捆,重四十五斤”。
    他的手哆嗦了一下,把那个“五”字稍微改了改,变成了“零”。
    “废旧线圈一捆,重四十斤”。
    五斤的损耗。
    对於这种带著胶皮和杂质的废料来说,五斤的误差,完全在“合理损耗”的范围內!
    谁也不会为了这就几斤废铁去復称!
    “搞定!”
    阎解成合上本子,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一些。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怀里那沉甸甸的坠感,让他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
    下午五点半。
    下班的铃声终於响了。
    这是阎解成这辈子听过的最悦耳的声音,也是最催命的声音。
    轧钢厂的大门口。
    人流如织。
    几千名工人穿著蓝色的工装,推著自行车,或者步行,涌向大门。
    而在门口,两名荷枪实弹的保卫科干事,正站在那里,目光炯炯地盯著过往的人群。
    虽然大部分时间他们不查,但偶尔也会抽查几个看著可疑的,或者是背著大包小包的。
    阎解成混在人群里。
    他把那个铝饭盒拿在手里,晃晃悠悠地走著。
    儘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下班回家的普通工人。
    但越靠近大门,他的心跳就越快,怀里的铜线仿佛在发热,烫得他胸口生疼。
    “別看我……別看我……”
    他在心里疯狂祈祷。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他即將跨出大门的那一瞬间。
    “哎!那个谁!等一下!”
    一个粗獷的声音突然响起。
    阎解成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魂儿都快嚇飞了。
    他的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地上。
    完了!
    被发现了!
    要吃枪子儿了!
    他僵硬地转过身,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同……同志,有事吗?”
    叫住他的,是一个高大的保卫科干事。
    那干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怀里那鼓鼓囊囊的地方停留了一秒。
    阎解成的心臟瞬间停跳了。
    “你是……后勤处採购科的阎副组长吧?”
    保卫科干事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我认得你,前两天表彰大会上,你还在台上领过奖呢!”
    “那是给咱们厂除害的功臣啊!”
    “啊?”
    阎解成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没事儿,就是看你眼熟,打个招呼。”
    干事走过来,伸出手,看似隨意地在阎解成的肩膀上拍了两下,又顺手在他的腰间,也就是藏铜线的地方旁边捏了一下。
    “嚯!穿这么厚啊?”
    “採购科的活儿虽然累,但也得注意身体啊。”
    “特別是废品那边,脏,下班了赶紧回家洗洗。”
    阎解成只觉得那只手离那个暗兜就差两公分!
    只要再稍微往里一点点,就能摸到那硬邦邦的铜线!
    他屏住呼吸,后背的冷汗顺著脊梁骨往下流。
    “是……是啊……”
    阎解成结结巴巴地说道:
    “天冷……多穿点……”
    “行,走吧走吧!回家吃饭去吧!”
    干事挥了挥手,根本没有细查的意思。
    毕竟,人家是“副组长”,是大小也是个干部,又是刚刚立过功的“红人”。
    谁会怀疑这种人会偷几斤废铜烂铁?
    再说了,阎埠贵那个“算盘精”的儿子,大家印象里都是胆小怕事的,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偷公家东西啊!
    这就是——灯下黑!
    “谢……谢……”
    阎解成如蒙大赦。
    他强忍著狂奔的衝动,一步一步,走出了大门。
    直到转过那个街角,彻底看不见保卫科的人了。
    阎解成才猛地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呼哧……呼哧……”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
    那个沉甸甸、硬邦邦的东西还在。
    那一刻。
    恐惧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几乎让他晕眩的狂喜!
    出来了!
    真的带出来了!
    这就是老爹说的“法外之地”!
    这就是“富贵险中求”!
    阎解成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咧,一直咧到了耳根子。
    他拍了拍那个装著铜线的暗兜,就像是拍著自己的亲儿子。
    “发財了……”
    “真的发財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把帽子压得更低,然后像一只刚偷到了油的老鼠,迅速钻进了暮色苍茫的胡同里。
    夜幕降临。
    北风越发紧了。
    但在德胜门外的某个偏僻角落,却是人影绰绰,暗流涌动。
    这里是“鸽子市”。
    也就是传说中的黑市。
    在这个物资管控极其严格的年代,这里是唯一能让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流通的地方。
    大家都不说话,手里拿著手电筒,光圈压得很低,只照在货物上。
    买卖双方全靠手势和眼神交流,就像是一场无声的哑剧。
    阎解成裹紧了棉袄,脸上围著一条破围巾,只露出一双警惕的小眼睛。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按照阎埠贵昨晚给他画的图,他七拐八拐,终於在一个背风的墙根底下,找到了那个据说专门收“五金”的老瞎子。
    “要货吗?”
    阎解成压低了声音,声音有些发颤。
    老瞎子没说话,只是伸出一只枯树皮一样的手。
    阎解成四下看了一眼,確信没人注意,这才小心翼翼地把怀里那捆紫铜线掏了出来,迅速塞进老瞎子手里。
    老瞎子那一双眯缝眼瞬间睁开了一条缝,精光四射。
    他掂了掂分量,又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在铜线上轻轻颳了一下。
    露出了里面金红色的光泽。
    “好东西。”
    老瞎子低声赞了一句:
    “还是这种电机线好,纯度高。”
    “大概三斤左右。”
    “给钱。”
    老瞎子也不废话,伸出三根手指头。
    “三……三块?”
    阎解成瞪大了眼睛,差点叫出声来。
    他原本以为能卖个块儿八毛的就不错了。
    没想到,这紫铜居然这么值钱!
    三块钱!
    这可是他好几天的工资啊!
    而且是纯赚的!不需要交税,不需要各种扣款!
    “嫌少?”
    老瞎子皱了皱眉:
    “这可是公家的东西,风险大。”
    “我也得担著干係呢。”
    “不少!不少!”
    阎解成赶紧点头,生怕对方反悔:
    “成交!”
    老瞎子从怀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票子,数出三张一块的,递给阎解成。
    阎解成一把抓过钱,塞进贴身的兜里。
    那种钞票入袋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太爽了!
    这就是不劳而获的感觉吗?
    这就是那些有钱人的快乐吗?
    他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得像是要飞起来。
    三块钱啊!
    只需要几分钟,只需要胆子大一点,就能赚到他在车间里累死累活干好几天才能赚到的钱!
    而且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人骂!
    这种快感,比吃肉还要让人上癮!
    ……
    半小时后。
    南锣鼓巷95號院,前院阎家。
    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子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啪!”
    阎解成猛地把那三张一块的纸幣,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
    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听著比过年的鞭炮还要响亮。
    “爸!妈!看!”
    阎解成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闪烁著一种病態的亢奋:
    “卖了!都卖了!”
    “三块钱!整整三块钱啊!”
    “嘶——!”
    阎埠贵和三大妈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两双小眼睛死死地盯著桌上那三张票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的天爷啊……”
    三大妈颤抖著手,想要去摸摸那钱,又有点不敢:
    “这……这就是那一小捆烂电线换的?”
    “这也太值钱了吧?”
    “这么多钱,够咱们全家吃好几顿肉了啊!”
    阎埠贵虽然早有预料,但真看到钱摆在面前,那颗算计了一辈子的心,也是狂跳不止。
    他拿起那三张钱,对著灯光照了照,又用手指头弹了一下,听那脆响。
    “真钱!是真钱!”
    阎埠贵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激动的泪花:
    “解成啊,你出息了!”
    “你终於开窍了!”
    “这叫什么?这就是知识的力量!这就是智慧变现!”
    “谁说收破烂没出息?”
    “这一晚上赚的,顶得上傻柱顛好几天的勺!”
    阎解成也是一脸的得意忘形,他翘著二郎腿,晃著脑袋:
    “爸,您是不知道。”
    “那保卫科的人有多傻!”
    “看见我是干部,根本就不查!”
    “这简直就是给咱们送钱啊!”
    “有了这路子,以后咱们家还愁没钱花?”
    “什么洛川?什么科学家?”
    阎解成不屑地哼了一声:
    “他是有本事,他是能赚外匯。”
    “但我也不差啊!”
    “我是无本万利!”
    “只要我胆子大,只要我坚持搬下去。”
    “明年……不!今年年底!”
    “我也能买辆自行车骑骑!”
    “到时候,我也弄个飞鸽的!我也在院里转两圈!气死那个许大茂!”
    然而。
    就在阎解成沉浸在美好的幻想中时。
    一只乾枯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
    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那三张钱里,抽走了两张。
    “哎?爸?”
    阎解成愣住了,看著手里剩下的一张一块钱:
    “您这是……”
    阎埠贵理直气壮地把那两块钱揣进自己兜里,推了推眼镜,恢復了那一副大家长的威严:
    “解成啊,做人不能忘本。”
    “这路子是谁给你指的?”
    “这风险是谁给你分析的?”
    “这销赃的地方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
    “所以,这就叫——策划费!”
    看著儿子一脸肉疼的表情,阎埠贵又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再说了,你年纪轻,手里拿太多钱容易乱花。”
    “这两块钱,爸给你存著。”
    “这就叫——风险金!”
    “万一以后有个什么事儿,得有人拿钱去打点不是?”
    “还有,你不是想娶媳妇吗?”
    “这钱爸都给你攒著,將来给你盖小洋楼,给你娶个比娄晓娥还漂亮的媳妇!”
    这一套逻辑,那是无懈可击。
    阎解成虽然心里有点不捨得,但仔细一想,老爹说得也对。
    而且,手里这张一块钱,那也是巨款啊!
    以前他每个月都要把工资上交,手里连两毛钱零花钱都没有。
    现在居然有了一块钱!
    这已经是质的飞跃了!
    “行!爸,我听您的!”
    阎解成把那一块钱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兜里。
    那种钞票贴著胸口的温度,让他觉得无比踏实。
    “明儿个……”
    阎解成舔了舔嘴唇,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明儿个我还去!”
    “我看仓库角落里还有一堆黄铜阀门。”
    “那个更值钱!”
    “好!好样的!”
    阎埠贵拍著桌子,脸上满是欣慰:
    “只要咱们爷俩齐心协力。”
    “这红星轧钢厂的废品站,就是咱们老阎家的提款机!”
    “咱们要一点一点,把它搬空!”
    “让那个洛川去显摆吧!让那个傻柱去得瑟吧!”
    “咱们是闷声发大財!”
    这一夜。
    阎家的小屋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贪婪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那三块钱,就像是三滴带毒的蜂蜜。
    甜美,诱人。
    却引诱著这对父子,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万劫不復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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