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我樊大回来了!尔等不知悔改,那新帐老帐一起算!
    云中郡这场盛夏暴雨,稀稀落落地下了整整十日。
    期间虽偶有放晴之时,但亦是沉沉的阴天,日头从没有露过面。
    阴山南麓广的草原,虽不至於沦为泽国,但是也吸足了水分。
    城池、城障和烽燧·全部都浸在了水中,从內到外散发潮气。
    不只是天没有放晴,阴山南麓的局面也越发诡异。
    各处城障的骑兵日日都要冒雨外出去搜寻,却始终未发现那队入边刺探军情的匈奴人。
    以至於郡中的黔首都渐渐放鬆了警惕,他们不禁开始怀疑猜测,这会不会是个假消息。
    更诡异的是,当各城障的骑兵乐此不疲地搜寻时,云中城东大营那数千郡国兵却按兵不动,並无参与其中的跡象。
    不过,虽然有疑惑,却没有太多的人去打探细节,因为在边塞討生活的黔首向来都很机警,他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只想躲远些。
    谁知晓这场雨,是会渐渐停下,还是越下越大呢?
    元朔元年七月十二日亥初,一小队疲乏到极点的汉骑在夜色的掩护下,出现在了小青洲以东五里处。
    二十多日之前,他们曾在此处停留过,吃了肥羊。
    整整四只肥羊,百余人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
    那一日,他们原本是要返程的,但是只能再出发。
    今日,他们终於要回营了,但百余人仅剩下一半。
    人困马乏,这支“残兵”几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此刻,天空仍然下著濛濛细雨,虽然听不见雨声,但是草原上却瀰漫著隨雨而起的白雾,视线极差,只能看清十步之內的情景。
    四周极静,不知草窠里的虫子是不是被雨水逼得躲进了巢中,以至於虫鸣都稀疏了许多。
    这个节令,已经是仲夏了,內郡定然已经暑气逼人。可在这塞北的草原上,夜晚仍然极冷,湿冷的风吹得人不停地发冷、打颤。
    樊千秋站在这稀稀拉拉的队伍的最前面,他皱著眉头看向了小青洲的方向,只有白雾一片,却能听到浣浣的水声,想来涨水了。
    “使君,我等到小青洲了。”张德一拍马来上报,这老吏比之前更显黑瘦,不是被晒黑的,而是被尘土给染黑的。
    其实,不只他变得脏了,所有人都变脏了,就连最白净的霍去病,如今也已成了一个泥猴:此时回到长安,卫夫人定然认不出。
    “世事难料啊,没想到吧,我樊千秋又杀回来了!”樊千秋眉头稍展笑道,不似往日那般紧张。而后,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眾卒。
    人数比原先少了些,但是聚拢得更紧凑了,他们一个个都约束著下战马,用崇敬却平静地眼神盯著樊千秋看,等待他下命令。
    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他们早已认可了樊千秋这主將。
    这眼神亦让樊千秋有些动容。
    七日之前,他们绕过了阴山北麓围剿自己的汉军,再次入阴山,开始由北向南横跨这座山脉。
    为了持续追堵他们的汉军,樊千秋和张德一选择了更加崎嶇豌蜓的山路:比去时艰险了数倍,
    自然又有许多汉骑长眠於道中。
    就连捕获的那三个“汉奸”中的邓卓也连人带马翻入下了山涧:张德一那日对他下手太重了,
    所以此子一路上都有一些恍惚。
    樊千秋他们不仅选了更难走的山路,为了避开“敌人”的兵锋,他还带人在山中逗留了几日,
    以此和追击的汉军拉开时间差。
    还好,他们行进的速度虽然有些慢,但终究未被人发觉,这便是万幸了。
    三日之前,樊千秋率部终於再次穿过阴山,重新回到阴山南麓,他立刻改变策略,昼伏夜行,
    全速而行,未留下任何的余地。
    必须要快,自己“装病”一个月了,总督寺还不知是什么形势。
    “使君,刚刚又行了几个时辰,眼看著雨便要下大了,不如在这小青洲避一避雨,歇一歇脚吧。”张德一小心翼翼地上报导。
    今日,张德一不只一次有这提议了,想来这老吏也已疲乏了吧?
    “天黑之后,只行了两个时辰,不必歇吧?”樊千秋有一些冷漠地盯著张德一看。
    “雨大路滑,容易坠马啊。”张德一话音刚落,天上的雨果然从牛毛变成了露珠,浙浙沥沥地落在盔甲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张德一啊,你的这张嘴,长得好。”樊千秋摇头微笑道,也听不出是夸还是贬,张德一只得皱著一张脸,在马上微微躬身。
    “好,那我等便到小青洲歇脚半个时辰,然后再向北前行。”樊千秋点头答应道。
    “那--那下官带斥候去查看一番。”张德一说完之后便准备调转马头,樊千秋却一把將他的韁绳拽住了。
    “使君?”张德一的眼睛惊恐地闪烁一下,挤出些许苦笑。
    “呵呵,”樊千秋乾笑著,而后接著说道,“你年岁大了,此刻先歇歇,让司马迁和屠各夸吕他们去吧。”
    “不不不,下吏不觉劳累,跟在使君身边,只觉年轻许多。”张德一有些刻意地討好,却不敢直视樊千秋。
    “听本官的,让司马迁和屠各夸吕去看。”樊千秋坚定道。
    ......”
    张德一不敢再爭,只得乖乖点头,说了个“诺”。
    “屠各夸吕、司马迁,你们带几个好儿郎,到小青洲探路。”樊千秋朝朝身后喊道,二人立刻便出来领命,带人扬长而去了。
    “张德一,本官有事问你,你与我过去。”樊千秋没有鬆手,强行牵著张德一的马向前方走去,身后的豁牙曾亦纵马跟上来。
    走了十几步,樊千秋才停了下来,但是他的手却並没有鬆开,此时再往身后看去,便只能看到大队人马那影影绰绰的人影了。
    “使、使君,有何事问下官?”张德一看起来很是紧张,那日审讯邓卓等人出丑之后,他便常常是这样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今次出塞,你立了大功,十月的考课,本官会给你评最等。”樊千秋很平静地说道。
    “最、最等?”张德一很是激动,他出任小吏许多年了,还从未得到过最等一一这意味著他能在仕途上继续再往前走上一步。
    『不仅如此,日后本官调回长安,还会带你一起到廷尉寺去,这廷尉寺下辖有詔狱,詔狱令是六百石,你来当。”樊千秋道。
    “詔、詔狱令?!”张德一的手跟著颤抖起来,到长安当官,还是六百石的詔狱令,那他全家便可隨之迁籍,彻底离开边塞。
    “还能入万永社,每月能多拿一份额外的月钱,你看如何?”樊千秋继续下著饵料。
    “使、使君大恩大德,下官没齿难忘!”张德一连忙拱手,若不是骑著马,他定然已经下拜顿首了,先前的躲闪减弱了许多。
    “张德一,本官今日还有一物要赏你。”樊千秋这才鬆开了韁绳,將手伸入了怀中,而后不易觉察地向豁牙曾递去一个眼色。
    “谢、谢过使君!”张德一连忙答道,他狡猾的目光自然而然地移到了樊千秋手中。
    “便是—-此物。”樊千秋掏出了一个小包袱,包得严严实实的,拳头大小,似乎是硬物,豁牙曾见了之后,悄悄走近几步。
    “你拿去吧。”樊千秋说完便將这小包袱递了过去,张德一想伸手去接,却没有接到,而是径直落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下官来捡,下官来捡!”张德一立刻便翻身下马,到地上摸索,樊千秋则和豁牙曾相视一笑,这套小把戏,用过许多次了。
    “.—”樊千秋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豁牙曾先是有些疑惑,但很快便心领神会了,策马朝著地上的张德一靠近了半步。
    “使、使君,下官找到了。”张德一激动地站起来,举起小包袱,
    “是给你的,你打开看看。”樊千秋不动声色说道,在张德一的视野中,前者的面目非常模糊“诺!”张德一乾脆地答下,忙拆开包袱,可当里面那块带血的石头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愣了,疑惑不解地抬头看向樊千秋。
    “这——”不等张德一开口,豁牙曾拔剑,便朝前者的脖子狠狠挥下去,一声惊呼后,剑停在了张德一的脖子后,没砍下去。
    “使、使、使”张德一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面若土色,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眼“这块石头上,沾著两个人的血,他们的地位比你高,”樊千秋缓声道,“若不是我一时心软,你的血便也要粘在上面了。”
    “......”
    张德一丝毫不敢动,两排黄牙已开始上下打颤了。
    “本官拔擢你的那一日,曾说过,千万莫要再为非作歹,若是被我捉住,便是一个死!你可记得?”樊千秋冷漠地再问道。
    “下、下官记得。”张德一答道。
    “那你先说说看,是不是做了什么岁事?”樊千秋再问。
    “我、我”张德一不能成言,转而换上了一脸哭相。
    “你先如实说来,是不是识得鄺典三人?”樊千秋问道,將手按在剑上。
    “我、我.”张德一眼神继续躲闪著,但却不敢动弹,豁牙曾的剑已触碰到了他的理。
    “豁牙曾的剑杀不了你,但本官的剑却能杀。”樊千秋也缓缓地拔出了剑,这把剑尝过了血的滋味,与以往已经不同了。
    过往,樊千秋不愿亲自动手杀人,但他杀过匈奴人之后,便不觉得杀人有什么心理阻碍了。
    “使、使君,还请饶命,我、我愿招供。”张德一“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双手仍捧著那带血的石头。
    “那你先说,是不是识得鄺典他们三人?”樊千秋再问道。
    “並不识得。”张德一哭丧著脸回答道。
    “嗯?”樊千秋不想听这些人的鬼话。
    “但、但下官去平虏城办过差事,见、见过他们三人。”张德一如实说道。
    “所以,那日让你对他们用刑时,你便手下留情,还—还装吐了?”樊千秋冷笑问道。
    “使君慧眼如炬,下官罪该万死!”张德一连忙顿首请罪,他的脑袋砸在积水的草皮上,发出了“啪嘰啪嘰”的声音。
    “既然只是一面之缘,你又为何要捨出性命去替他们遮掩?”樊千秋问道。
    “只因——”张德一刚一开口,樊千秋便听出他这语气是想要狡辩了。
    “你可莫说什么『袍泽情深”,你刚才分明说了,你只是见过他们。”樊千秋抢先呛道。
    “是是是,下官不敢如此矇骗,我只是、是——”张德一面目很纠结,似乎不知如何说。
    “是不是周辟强与此事有干係,你念他对你有恩,所以才想要遮掩?”樊千秋直接问道。
    “......”
    张德一眼皮跳动一下,茫然地点了点头。
    “那你再说说看,周辟强平日究竟做了什么歹事,让你有此联想呢?”樊千秋忽然笑道,“莫要遮掩,老实说来。”
    “九座城,说是丁郡守在管,实际上是周塞候做主。”张德一虽然对周辟强知恩图报,但是比不上自己的命紧要。
    “原来如此,难怪不愿升官啊,说是替战死的兵卒守墓,原来竟然是守著这半两钱啊!”樊千秋面上一阵狞笑说道。
    “是、是—”张德一忙说道。
    “.—”樊千秋没有立刻说话,他如今已理出了个头绪。
    看来,《货殖禁令》下达之前,这些个塞候是靠著关市的市租敛財的;《货殖禁令》下达后,
    没了市租,便文贩私。
    几个月之前,也就是樊千秋第一次见到这张德一那一日,他从对方口中得知了关市市租的数目:对不上少府的数目。
    当时,他还以为这是一个讹传,如今再看,这两亿多钱的市租缺口竟然是真的!
    樊千秋以前想要睁只眼闭只眼,先不管这“市租”漏洞,可他们所做的事太过触目惊心,让他不得不重新正视此事。
    “你们不知悔改,那便別怪我樊大扯旧帐!”樊千秋冷笑著,稍稍把手中的剑抬起几分。
    “本官再问问你,你还做了什么列事?”樊千秋抹了一把落在脸上的雨水,再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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