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五十个打手繫著白布条,拎著刀枪棍棒走在街上,像是滚滚倾泻的泥石流,衝散了路上的行人。
    陆青山抱著骨灰盒走在最前面,耷拉著的眼皮下遍布血丝,宛如一只择人而噬的野兽。
    但在这熬了一夜的疲態里,心情却是无比的雀跃。
    四邑会馆就像是一只不知道满足的饕餮,不停地侵吞著小会馆的血肉,尤其是在插手赌档生意之后,陆氏会馆的压力越来越大。
    即便他绞尽脑汁地吸引赌徒,也无法挽回日渐稀少的客流。
    陆氏会馆成立的基础就是美元,如果会长不能带大家吃到肉,就要换了能让大家吃到肉的会长。
    陆青山打听过李桓的背景,很好奇这一路发生了什么,让一个被骗上船的猪仔,成了有大把钱挥霍的有钱人。
    不过相比这段神奇的经歷,他更想知道把李桓吞进肚子里,能不能找到赚钱的秘密。
    唐人街横竖不过十几条街道,陆氏会馆的人很快就到了工地门口。
    看到已经有了些许轮廓的工厂,陆青山心里的激动到了极点,抱著骨灰盒的手都在颤抖。
    他甚至已经在畅想,该怎么处理这片房屋。
    已经初具规模的砖石车间可以用来做赌场,贴著围墙的一排木屋,正適合给贵宾休息,还有中间那栋房子正好能弄过擂台。
    这个项目最近在白人里很流行,不少常来的赌徒都建议搞一个。
    “会长。”
    王义安小声提醒道。
    陆长青下意识地擦了下嘴角,抬起头就看见迎面站在荒地上的人群。
    “李桓……”
    他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容,视线扫过一张张紧张的面孔,在艾琳娜的脸上停顿了一下。
    洋人?
    其实在这个时代,远渡重洋来旗国的华人,脊梁骨比腐烂到了骨子里的大清朝要硬一点。
    哪怕被贬低成四等贱种,依旧敢拿起铁锹、锤子,和试图將他们撵走的洋人拼命。
    看著握紧镐头的艾琳娜,陆青山忽然想起一个传闻。
    李桓曾经消失了几天,回来的时候身边跟著一个洋婆子,看神態和总是剃光头的青年很亲密。
    情不自禁舔了舔嘴唇,陆青山的笑容逐渐变態。
    他尝过洋婆子的味道,但都是洋人妓院里的浪蹄子,还没有试过正经洋妞的味道。
    艾琳娜敏锐地感觉到不友善的视线,往桑景福身后跺了跺,只露出一双碧绿的眼睛。
    陆青山將注意力挪回李桓身上,装出一副愤怒的样子,怒吼道:“李桓,你打死了我的兄弟,今天就让你血债血偿。”
    不给李桓任何辩驳的机会,两旁的打手们直接挥舞著棍棒衝进工地。
    和陆青山想像中的一鬨而散截然不同,华工们即便嚇得两股战战,依旧站在原地。
    几个看起来也就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更是拎著铁锹站在了李桓身旁,將所有人护在身后。
    虽然还没有经过训练,但这些保卫队的成员已经在心中埋下了种子。
    拿最高的工资,享受最好的待遇,保卫队的职责只有一个。
    就是保卫公司和工人,保卫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生活。
    “王掌柜,真的不能用枪吗?”
    李桓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问这个问题。
    “不能。”
    王诚两腿颤抖,咬著牙摇头道:“唐人街不动火器,是唐人街公认的规矩……真要是动起枪来,哪家会馆没个几十个枪手,整个唐人街早打烂了。”
    由於唐人街的蛋糕实在小,各家会馆早些年为了爭夺利益没少自相残杀,最严重的时候枪声从深夜一直响到凌晨。
    死的人多了,大家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坐下来立了唐人街不动火器的规矩。
    说到底,这条规矩是妥协下的產物,谁破坏了这条规矩就是破坏了好不容稳定下来的秩序,一定会遭到所有人的围剿。
    没有对抗所有人的能力,就要服从所有人的共识。
    李桓舔了舔嘴唇,脸色有些阴沉,將手中猎刀攥的嘎吱响。
    衝上来的打手们见工人们没有跑,慢慢放缓了脚步,回头看向陆青山。
    陆青山脸色阴晴不定,过了好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將骨灰盒塞给王义安,抽出荡漾著寒光的砍刀。
    “杀!”
    声嘶力竭的怒吼,两拨人像是两道汹涌的波浪撞在一起,星火飞溅血水长流。
    李桓一脚踹开扑上来的打手,甩出猎刀洞穿另一个打手的肩膀,脚尖戳地挑起落在地上的短棍,伸手接住反向一撩,帮护卫队挡开砸向脑袋的棍棒。
    纵使华工们鼓起勇气要保卫现在的生活,但陆氏会馆的打手都见过血,搏命的经验也老道,没过多久就占了上风。
    打手閒庭信步躲过挥舞得虎虎生风的铁锹,隨手一挥砍刀,就从华工身上啃下来一大块血肉。
    华工痛得直打哆嗦,仍咬著牙抡起铁锹。
    可惜还没等拍下去,就被另一个打手一棍子抡在了腿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打手掂了掂砍刀,转到刀背向华工的肩膀砸了下去。
    丽妞的父亲,那个瘦弱的男人扑了过来,一把抱住打手的腰,
    他全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用力,任凭对方怎么捶自己的脊背都不鬆手,硬是將比自己沉几十斤的敌人给掀翻在地。
    打手还想起身,丽妞的父亲直接骑在了对方的身上,也没什么章法,拳如雨点般砸了下去。
    旁边的打手见状连忙冲了过来,一棍子抡在丽妞父亲的脊背上。
    丽妞父亲闷哼一声,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一拳接一拳打向身下的打手。
    剪掉辫子的头髮还没来得及梳理,披头散髮的样子宛如从奈何桥下爬出来的厉鬼,要將对方拖进永世不得轮迴的深渊。
    这样的场景在工地到处都是。
    华工们体格比不上打手健壮,经验没有打手老到,就扑上去和对方拼命。
    不是打手们一刀砍下去血肉模糊,实际只是皮外伤的搏命。
    而是真真正正豁出性命的拼命。
    不躲不避扑上去,用拳头打,用脑门砸,用牙咬。
    就是被打得头破血流,也要从对方身上咬下来一块肉。
    这最简单、最单纯的血勇,给打手们带来的衝击,比李桓一个打十个还能占上风更大。
    哪怕陆青山声嘶力竭地喊著,也不能让他们再鼓起勇气。
    不知不觉间,打手们渐渐脱离了战场,隔著一道不存在的天堑,怯懦地看向一个个血葫芦似的华工。
    陆青山咬牙切齿砍向华工,锋利的刀刃撕裂肌肉的声音,让颤抖的神经更兴奋。
    他一脚踹开肩膀露出森森白骨的华工,抬起头猛然发现败局无可逆转,残忍的笑容直接凝固在了脸上。
    怎么可能?
    陆青山茫然地环顾四周,缩紧的眸子扫过围过来的华工,最终定格在一拳砸断打手右臂的李桓身上。
    几十个打手竟然没打过一帮华工?
    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只能臆想是李桓用了什么邪法。
    只有操控人心的邪法,才能让逆来顺受的华工,像是不知疼痛和恐惧的殭尸一样。
    陆青山紧紧咬著牙,嘴角渗出了鲜血。
    除掉李桓。
    唯一的想法像是恶魔的囈语在脑袋中迴荡。
    他垂下眼眸,毅然决然地抽出了燧发手枪,扣下了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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