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刚进公司,贝丽的发型就获得五个同事的一致夸赞。
    头发是李良白编的,他看了几遍视频教学, 给她编了公主发,甚至还用上卷发棒, 两侧夹两个小发夹, 丝绒底, 镶嵌着亮闪闪的水钻。
    他很满意, 拉她去落地镜前照, 笑着说真是漂亮的小公主,贝丽却不想看那个镜子,镜面太过光亮, 飞溅的痕迹没被完全擦净, 她看一眼就会想到,昨晚如何被他自后抱着张开。
    “发夹很漂亮,”蔡恬也夸她,“听说安全部同事加班排查, 发现了不少问题, 病毒感染特别严重, 有的甚至还会自动盗窃信息……等会儿,温琪姐肯定会着重表扬你。幸亏有你坚持,不然大家还不知道呢。”
    贝丽站起身, 问:“我去打咖啡,你要吗?”
    她要靠咖啡来提神, 一杯不够,这两天除了睡就是那个。高精力人群扛得住,她扛不住。
    “不了, ”蔡恬说,“公司咖啡机的咖啡太苦了,我喝不下。”
    等咖啡的间隙,贝丽才看到房东的短信,说要换一台冰箱,问她什么时候在家,以便送货师傅上门。
    贝丽发消息,今晚八点以后都在家。
    房东回得很快,说不用了,严君林在,已经更换好了。
    咖啡做好了。
    贝丽喝一口,苦到皱紧眉头。
    上次后,他们一次都没见过。
    算起来,昨天才是他真正的农历生日,也不知道他是和谁一起庆祝。
    严君林不喜欢嘈杂纷乱的社交活动,闲暇时间要么在家中休息,要么去踢足球、攀岩,爬山;朋友算不上不多,也不算少,和谁关系都不错,人脉广泛。
    “bailey!”蔡恬叫她,“温琪姐要开会,快点来呀。”
    这次开会,一向和蔼的孔温琪大发雷霆。
    经过排查,整个部门的电子设备都被一种隐秘的病毒感染,无一幸免(在严君林提醒下,排查前,贝丽忍痛,又用了一次带有病毒的u盘,感染过自己电脑)。
    而病毒的源头也清楚,是coco的电脑,根据解析文件显示,她电脑中的病毒,是最早存在的那个。
    coco一直低头发呆。
    “一次又一次地强调数据安全,保密,你们全当耳旁风!”孔温琪训斥,“不要以为这是一时疏忽,不是小事!幸好这次没有发生泄露,否则绝不是批评这么简单 !”
    会议结束,贝丽继续和设计师沟通,反馈修改意见,跑腿送文件,缝里插针,联系对接的博主,回复自媒体选题,写公关卡片,校对媒体稿件,讨论圣诞节的官号文案……她现在干的活更多、更杂,忙到脚不沾地,反而有种踏实感。
    来lagom实习的前三天,她一直在工位上闲着,没有活干,也没人指派工作给她,贝丽一直提心吊胆,担心突然被通知明天不用来了;现在排得满满,各种琐碎的工作,人一忙,心倒松了。
    好友宋明悦点评过,说她这是天生牛马命。
    贝丽不这么认为,她反驳,闲着的时候,人会有更多时间思考,而多思易焦虑;当忙起来,就没时间去焦虑。
    就像现在的贝丽,就没有任何空闲去思考,该怎么和李良白谈一谈,谈什么。
    她意识到,两人之间的确存在着严重的问题,非常需要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但现在的她,有些畏惧谈完后的结果。
    要么尝试共同解决,要么一拍两散——在那之前,贝丽会坦白和严君林的过去,这件事在她心中压的好重。
    她也需要时间,去找新的房子,单方面的违约还要付房东违约金,还有,如果申请去法国读研,这些年攒下的钱还不知够不够,又该怎么说服妈妈……
    心事重重中,蔡恬亲密地递来一杯咖啡:“bailey,我有咖啡券,买一赠一,请你喝。”
    贝丽说:“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啦,折扣券,请你的,”蔡恬笑,“反正我一人喝不了两杯,拜托你帮我分担一下啦;每次早餐都见你点这个,今天我也试一试,确实好喝。”
    她同贝丽闲聊,说孔温琪想辞退coco,但被炜姐拦下了;后面coco大概不会继续留在营销部,继续留在lagom,换个部门工作,或者直接离开,这都还不确定。
    蔡恬毫不遮盖对coco的不喜欢,原因也清楚——coco之前就不喜欢蔡恬,私下没少和人说蔡恬装说她用假货;要知道,人能感受到这种恶意,话语也都会长着翅膀。
    渐渐地,两人就这样默契地互相讨厌。
    这和贝丽没什么关系,无论任何人找她吐槽,她决不会顺着说下去,而是转移话题。
    严君林提醒过她,在职场上,说任何话之前,都当作有录音笔在;要考虑清楚,不能当着所有人说出的话,就不要出口。
    蔡恬的吐槽中,贝丽感觉胃很不舒服,一直在痉挛,抽痛,她说了声抱歉,匆匆去卫生间,一阵干呕,什么都没呕出来。
    离开时遇到孔温琪,后者关心地问一句,贝丽抱歉地说是老毛病了,谢谢关心。
    的确是老毛病,都说胃是情绪器官,所有的焦虑、忧愁,都会令贝丽没有胃口,干呕。
    她读高中时,焦虑发作,也是这样,很难吃下东西,全依靠严君林变着花样做菜。
    “没事就好,”孔温琪宽慰,“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谢谢温琪姐。”
    孔温琪转身走,又停下,叫她:“对了,下午我要去宏兴谈事,如果你工作不忙,就叫上小恬,一块去。”
    贝丽本以为lagom的总部大楼已经算得上漂亮,没想到宏兴的沪城总部更是气派。
    她曾在法语新闻上看过它的介绍,由世界级建筑大师jean亲自操刀设计,结合中国古代城市建造王城规划理论,参考其中城市布局,划分九个区域,做了一整个院落式建筑,总高十七层,总面积超43万平方米。
    单单是提供给员工的健身游泳、放松按摩,就占据了一整层。
    蔡恬一直悄悄和贝丽咬耳朵,她简直是个移动的信息储存器,讲宏兴的职级划分,最低的a4开始,年薪四十五万起步,她有学长通过校招进去,听说第一年年终奖就能拿到8万。
    贝丽终于理解了那个“a”的含义,原来是划分等级的前缀。
    努力回忆,上次李良白说严君林在宏兴是a多少?11还是12?
    她说:“我还以为是小红书上的那个资产划分,a7家庭a8家庭之类的。”
    “不是那个,”蔡恬笑,“如果能在宏兴达到a8,听说每年光股权激励就能拿到四十多万,哎,还是选错行业了。”
    这种场合,实习生来了,能做的事情也不多,还是孔温琪想带着她俩出来听听,就像小时候,爷爷奶奶会带着孩子去市集购物。
    宏兴对接的负责人要和孔温琪私下谈,贝丽和蔡恬两人孤零零坐在会议室里,忽然听到外面有争吵声。
    蔡恬眼睛毒辣,看一眼,坐正身体,激动地拉贝丽:“快看,外面有个超级无敌大帅哥!”
    贝丽看了。
    哦,是表哥。
    她还是第一次见工作状态的严君林,深灰色衬衫,只解开最顶端的一粒纽扣,金属银扣头黑色皮带,一丝不苟的穿搭,简单又严肃。
    他身材好,天生的宽肩窄腰,又爱运动,肌肉紧实,穿衬衫时,身材颀长,文质彬彬,脱下后才会露出——
    贝丽不能再想了,越界了。
    他们现在只是普通兄妹关系。
    蔡恬八卦,偷偷将玻璃门打开,外面的动静得以全部传入。
    一个中年模样的人正在训斥三个年轻人,劈头盖脸,听起来,像是某个程序出了问题。
    严君林伸手,挡在那些人面前,阻止他继续骂。
    “你情绪稳定一点,”严君林平和地说,“这点小问题,不至于。”
    “什么叫不至于?”那人气急败坏,“他们都干什么吃的?我去街上随便拉条狗敲键——”
    “don。”
    严君林打断,面色凝重。
    他正低头看手上的文件夹,瞥一眼男人,继续看,修长的手指翻开纸:“如果真要划分责任,验收者应该也脱不了关系——这一块,我记得,是你的人在负责?”
    那人一下子被噎住了。
    “你连这种小问题都解决不了?一点错误就让你这样——”严君林说,“抱歉,可能我错估了你的能力。”
    没有人能扛得住严君林这张嘴,那人果真败下阵来。
    蔡恬忍不住感慨,羡慕:“真是好领导啊,能扛事,还能和其他部门的人battle;不像有的人,出了事只会甩锅,把事全推给实习生。”
    贝丽想问她怎么看出年轻人是严君林的下属,又不敢说话,怕严君林发现她。
    那天吵架后,她还在尴尬。
    一边气他骗自己,气他嘴毒辣,一边又承认,他拆穿了她的自欺欺人。
    在李良白面前,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渺小的。
    严君林让她无法继续视而不见。
    玻璃门外,走廊上,那个中年人被毒走了。
    严君林转身,看身后仨年轻人,两男一女,最左边的男的,已经开始哭了,不哭出声,觉得丢脸,一手摘下眼镜,用另一只手腕擦眼泪。
    “哭什么,”严君林没骂人,笑着安慰,“像话么?一点小事就吓成这样?没事,工作上谁都会犯错,这点小bug不要紧。别理他,他是在借题发挥,你们今天倒霉,撞枪口了。”
    “老大,对不起,”女生也哽咽了,“刚刚开会,你还为了我们吵架……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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