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丽发觉, 她也没那么了解李良白。
    交往的第一个月,李良白就带她见家人、朋友,她一直认为这是被重视的表现, 非常开心。
    但很快,贝丽发现, 自己很不适应李良白的生活, 两人观念有着极大分歧——除却专心打理的餐厅品牌之外, 李良白也在做投资。
    和很多职业投资人不同, 他将其视作一场游戏, 钱是他的游戏币。
    “金钱是为人服务的,别当钱的奴隶,”李良白这样告诉她, “无论是盈利, 还是亏损,给人带来的情绪都有阈值,越看重钱,这个阈值会越低——更容易失控, 丧失理智。”
    贝丽不知道李良白有多少钱, 她只知道, 和李良白那些朋友相比,他是最不会为金钱发愁的那一个。
    像他们这样家境优渥的,在这个年纪, 大部分人的现金流大多紧张,家里盯的严格, 不怕消费,就怕被忽悠着投资创业。
    李良白朋友遇到什么棘手事,都会向他求助。
    贝丽不同。
    她出生在一个普通的小镇, 小镇不是特别保守,也没那么开放;优生优育政策下,她的出生让妈妈张净承受了极大压力。
    父母选择保住工作,也选择让她成为独生女。
    张净好强,对贝丽寄予厚望。
    从小到大,她任何一种有违“好孩子乖乖女”的行为,都会被立刻阻止,批评。
    小时候不和别人比吃穿不许比美,只能比学习比成绩。在张净眼中,“虚荣”是最大的罪过。
    最窘迫的还是初中,贝丽从小镇转到城市,读一中,最好的公立学校,同桌笑着问贝丽,她的鞋为什么是nlke?
    体育课,运动会,贝丽一直穿那双鞋,祈祷它快快坏掉,这样就可以换新的,不必再被嘲笑。
    终于等到它烂了鞋底。
    当张净说明天再去批发市场时,贝丽鼓起勇气,说不想去那里了。
    “你去的那个鞋店卖的都是假货,”贝丽请求,“我想去专卖店买,不用太贵,八九十也可以,我不想要假鞋了妈妈。”
    张净火冒三丈,骂了她一顿。
    上学的时候不能爱美,什么叫真什么叫假,太攀比了;穿双好鞋能考高分?能上清华北大?我看你就是堕落了!
    十二岁的贝丽在卧室里哭了一下午,直到晚上,张净叫她去吃饭。
    “吃饭吧,”客厅昏暗的灯光中,妈妈的身影落在门上,微微驼着背,头发潦草,满面疲态,“吃完饭,我带你去专卖店买鞋,你想买什么牌子的?”
    那一刻,贝丽充满愧疚,她发现自己是个糟糕的坏小孩。
    她后悔弄坏那双鞋,不该在下雨天穿着它踩水。
    成年之前,无数件此类事塑造了贝丽。
    她家庭的经济状况,和母女关系一样,不好不坏,夹杂着痛苦的妥协、频繁的争吵。
    李良白不是,认识他之前,贝丽想象不到,会有一个家庭,保存着他从出生到现在的所有照片,也想象不到,原来父母争吵是正常行为,孩子不必会被迁怒,也不会应激到发抖、流泪。
    她很羡慕李良白,羡慕到会幻想,如果她拥有他的一切,该会多么美妙。
    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如此轻松,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一切。
    “贝贝,”李良白喘着,叫她,发狠地按住她的腰,按住扇了两巴掌,声音清脆,但不重,他收着力道,低头亲吻她肩膀,“别跑,我快到了。”
    似是感慨,他呢喃着,你真好。
    贝丽感觉不是很好,人在濒临边缘时很难控制自己,李良白也一样。
    就像跑步,射箭,打牌,最后阶段会格外用力,她小声说求求你,李良白嗯一声,摸着她的下巴,将手指塞到她嘴里。
    “乖孩子,别怕,”他温柔地安抚着,实际上并没有变得温柔,“别着急,马上就全给你,别咬这么紧,好热情啊贝贝,这么舍不得我离开,好棒。”
    贝丽闭上眼。
    她混沌地沉溺,错乱又茫然。
    没有晒被子。
    晴朗的这一天,贝丽一直在李良白的公寓里,直到晚上,也没回去,错过了一整天的美好阳光。
    数不清的次数。
    次日,贝丽的耳机坏了,要去买新的。
    她坚持不让李良白送,要自己挑自己买。
    李良白知道她的坚持。
    刚交往时,约会途中下雨,贝丽衣服被淋透,李良白直接让销售带了衣服上门,供她一件件挑选。
    大学时的贝丽对时尚、奢侈品一窍不通,当得知那条不起眼的薄薄小裙子要五位数时,她惊慌到想把所有礼物都退还给他。
    太昂贵了。
    她还不起。
    直到现在,贝丽也不希望自己的衣食住行,都由李良白大包大揽。
    “经常用的东西,要选能力承受范围内最贵的,”李良白看她犹豫,微笑,“选这个吧,你戴上更好看,颜色也衬你。”
    贝丽照镜子:“好看是好看,但是它的价格,是另一个的两倍哎。”
    “嗯?”李良白弯腰,看镜中的她,笑,“你几乎每天都要用,对不对?”
    贝丽点头。
    自从准备申请去法国读研后,通勤路上,她这段时间一直在听《rfi-journal en francais facile》,努力磨耳朵。
    “那就这个,”李良白拿起,“廉价品能给你带来的快乐,只在付钱的那一刻。高频使用的东西,你每次用的时候都会开心。”
    贝丽陷入苦恼:“但我这个月工资花了很多——”
    “我送你。”
    “不要,”她飞快地抢回耳机,“你这个月送我的礼物已经超标了。”
    贝丽严肃地和李良白谈过,送她的礼物不能太贵,但两人对“贵”的理解有误差;李良白对生活品质和用品有极高要求,也断然不肯将就——无奈,只好约定,每个月送的礼物不能超过三件,再多了,贝丽就有严重的心理负担。
    她会感到歉疚,像负债,重重的的人情债。
    “就当透支下个月,”李良白头痛地叹气,“贝贝为什么总要分这么清楚?”
    他的心情很好。
    “没有床上解决不了的事情”,这句话对他最适用。
    每次满足之后,李良白都会变得无比宽容。
    贝丽坚决自己结账。
    中午吃饭,李良白选定一家法餐厅,主厨曾在epicure做了十年,两人吃饭,桌旁站了三位侍应生服务。
    贝丽不习惯这样的用餐,外人在场时,她都没办法和李良白自在地聊天。
    蟹肉鲜甜,蓝龙虾嫩软,嫩嫩的鸽子配着浓郁的酱汁,一切都很好吃,她珍惜地一口口吃掉;
    侍应生倒酒时,她认真说谢谢,这样局促的礼貌,李良白一直看着她笑。
    多么惹人疼爱。
    他决定不再逼迫贝丽,稍微多给她一些空间。
    严君林的错,和她没什么关系。
    “刚刚吃饭时,你为什么一直在笑?”
    车上,贝丽疑惑地问李良白:“我不应该对侍应生说谢谢么?”
    “不需要,我们付小费给他们,这是他们应该的提供的服务,”李良白说,“从这个角度来看,应该他向你道谢。”
    她第一次听这种说法,愣住。
    贝丽说:“我不习惯,下次不要来这里吃饭了好不好?”
    “贝贝,你要习惯,”李良白抓住她的手,微笑,“你要习惯别人对你好,才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对你好。”
    冷不丁,贝丽想到一件事,关阳阳曾说,她第一次进奢侈品店的时候,特意带了一个昂贵的包,但sa还是一眼认出,她并非目标客户,接待态度十分冷淡。
    对方是怎么识别出来的呢?衣着?头发?鞋子?皮肤?还是不自然的神态?
    某次意大利度假,李良白午睡醒来,和她去散步,逛着逛着进了珠宝店。
    那天两人装束都很随意,李良白甚至穿着夏日纳凉的衬衫和短裤,皱皱巴巴的亚麻,还踩着拖鞋。
    但sa笑容满面地接待了她们,亲切温柔,将店中唯一一套高珠取出,请贝丽试戴。
    是哪里暴露了李良白的财力吗?
    贝丽现在明白了,或许就是他的心态。
    对什么都不在乎,不在意他人看法,不想讨好任何人;
    金钱就是游戏币,生命就是要各种新鲜体验。
    冒险,刺激,绝不循规蹈矩。
    他这种随性的生活态度,曾对她有着莫大吸引力。
    可是,在这一天,贝丽忽然发现,她所向往的生活,其实并不是她真实想要的。
    她没办法融入李良白的爱好、朋友圈和家人群体,也没办法真如李良白所说,轻描淡写,认为所有的服务都可以用钱来交换,礼貌又疏离。
    她做不到。
    从小到大的教育不允许她忽视活生生的人。
    猴子捞月,镜中观花,隔着一层东西时,它看起来总是那么美好。
    原来她也逃不开叶公好龙的结局。
    “怎么了?”李良白问,“你在想什么?”
    贝丽说在想该怎么写工作总结,垂下眼。
    ——在此刻确定,她与李良白,的确没有走在同一条路上。
    羡慕归羡慕,可李良白的现在,并非她渴望拥有的未来。
    刚交往时,贝丽对两人未来并不乐观,小说、动漫、电视剧,在经济状况大的两人间设下重重阻碍,家人,工作,变心,她都想过。
    却没想到,她第一次产生分开的念头,会在这个下午。
    没有争吵,没有矛盾,没有过错,一切温柔,风和日丽。
    “晚上教我做菜好不好?”李良白忽提起,“昨天太混乱,我都没仔细品尝你的手艺。”
    贝丽迟疑:“其实我会的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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