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四方馆东院,入夜。
    白日里毗伽遣人送来请柬,邀顾县伯“共赏草原夜色,浅酌几杯”,地点就在使团暂居的院落中。
    顾洲远收到请柬,略一思索便应下了。
    谈判自然是要多接触的,反正这京城夜晚无聊的紧,去吃个饭也没什么。
    步入东院,与平日庄重的厅堂不同,院中空地已燃起一堆篝火,噼啪作响的火焰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火上架著整只烤羊,油脂滴落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
    周围铺著厚实的毛毡,矮几上摆著大坛的马奶酒和各色奶製品、乾果。
    几名突厥乐师坐在角落,有的拨弄著胡琴,有的吹著觱篥,奏出悠扬略带苍凉的曲调。
    毗伽换了一身更为轻便的緋红色胡服,长发编成数条髮辫,缀以细小银饰,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光。
    她立於篝火旁,扇动著长而浓密的睫毛,深邃的大眼睛里带著笑意。
    “顾大人来了,快请坐。”毗伽笑著招呼,亲自引顾洲远在主客位坐下。
    “左王殿下好雅兴。”顾洲远拱手坐下,目光扫过周围。
    除了侍从和乐师,毗伽身边只带了四名贴身护卫,皆身形彪悍,眼神锐利,手始终不离腰刀。
    自己这边,熊二带著八名警卫连精锐跟在身后,看似隨意站立,实则已將顾洲远护在中心,气机隱隱锁定对方护卫。
    “草原儿女生性如此,有朋自远方来,必以篝火、美酒、肥羊相待。”
    毗伽为顾洲远斟满一碗马奶酒,“尝尝,这是我们王庭最地道的马奶酒,比前日的更醇厚些。”
    这马奶酒顾洲远还是有些吃不惯,他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瓶桂花酿,笑道:“我喝这个,左王要不要尝尝?我从家里带来的。”
    毗伽微微一愣,到別人家做客还自己带酒,貌似有些不太礼貌吧?
    不过上回跟顾洲远接触,她就察觉道,此人做事往往出人意表,跟一般乾国人有些格格不入。
    顾洲远又补充一句:“我说的“家里”,是指我老家大同村,很好喝的,左王殿下尝尝看。”
    “哦?大同村的酒?”毗伽眼睛一亮,“那本王倒要喝喝看,大同村所產美酒,在我突厥可是极受追捧的。”
    说著,將碗里马奶酒一饮而尽。
    顾洲远替她將碗中满上桂花酿。
    毗伽抿了一口,哈出一口酒气,点头道:“入口清冽甘甜,回味醇厚悠长,確实不凡。”
    “左王殿下喜欢就好。”
    两人先是对饮几杯,吃了些烤肉,气氛很是融洽。
    乐声悠扬,火光跳跃,倒真有几分朋友欢聚的味道。
    酒过三巡,毗伽状似隨意地提起话头:“顾大人,这几日我在京中,听闻了不少关於大人的传奇。”
    “尤其是淮江郡一战,引动天雷,破敌擒王……当真是神乎其技,令人心驰神往。”
    她琥珀色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紧紧盯著顾洲远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这等呼风唤雨、驱策雷霆的秘法,恐怕便是乾国朝廷,也视若珍宝吧?只是不知,陛下可曾让大人將此等护国神术,传授於军中,以壮国威?”
    顾洲远心中瞭然。
    果然,还是绕到这个话题上了。
    他慢悠悠地撕下一块烤得焦香的羊肉,放入口中咀嚼,直到咽下,才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淡笑道:
    “左王殿下说笑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哪有那般玄奇?不过是天时地利人和,加上將士用命,运气好些罢了。”
    “所谓天雷,许是巧合,许是突厥勇士看花了眼,以讹传讹,当不得真。”
    毗伽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顾洲远的回答在她意料之中,谁会轻易承认自己掌握著这种足以改变战爭形態的可怕力量?
    但她这两日动用潜伏的暗线多方打探,得到的情报却相互矛盾。
    大乾朝廷和军方,似乎对此事讳莫如深,並无任何推广或研究所谓“引雷术”的跡象。
    皇帝对顾洲远的封赏虽厚,却也未见特別倚重其“术法”。
    但那些败退回草原的残兵,以及少数被赎回的战俘,眾口一词,皆言当日战场天降神罚,雷火交加,绝非寻常天象。
    要成百上千人异口同声编造同一个细节丰满的谎言,几乎不可能。
    虽然她也对所谓天罚抱有怀疑態度,但事实便这样摆在了她的眼前。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结论也就呼之欲出了:
    这“引雷之术”很可能真实存在,却並未被大乾朝廷真正掌控,而是只掌握在顾洲远个人手中!
    一个臣子,拥有如此足以倾覆国本的恐怖力量,皇帝岂能安枕?
    而且这等恐怖力量,还不能被朝廷所掌控。
    君臣离心,甚至猜忌日深,几乎是必然的结局。
    这对突厥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毗伽脸上的笑容愈发真诚,举起酒碗:“顾大人过谦了,无论是否术法,大人之功,彪炳史册,本王敬大人一碗!”
    顾洲远端起酒碗一口饮尽,笑著道:“我这桂花酿好入口,但后劲挺足,村民又叫它『见风倒』,左王殿下你要小心呀。”
    毗伽豪迈道:“顾大人莫要小瞧女人,本王的酒量,便是在草原上也是罕逢对手!”
    她话音一落,也学著顾洲远的样子,將碗中清冽的桂花酿一饮而尽。
    哈出一口带著桂花甜香的气息,將碗底亮给顾洲远看,眉眼间带著草原儿女特有的颯爽与傲气。
    顾洲远抚掌而笑:“殿下好气魄!那今夜,可要不醉不归了。”
    说著,又为她斟满。
    酒碗再次相碰。
    有了酒精的助兴,气氛似乎更加热络起来。
    两人不再谈论正事,转而说起更多风土人情。
    毗伽讲述草原上赛马的激烈、那达慕大会的盛况、深夜狼嚎的悽厉与星空的无垠。
    顾洲远则聊起江南水乡的柔婉、边塞风沙的粗糲,还有大同村新年的热闹。
    熊二和突厥护卫们依旧警惕,但身体姿態在乐声与篝火的暖意中,似乎也略微鬆弛了半分。
    一瓶桂花酿,很快喝完,顾洲远又从怀里掏出一瓶。
    毗伽麦色的脸颊上飞起两团明显的红晕,眼神比刚才更加明亮,甚至有些水光瀲灩,话也明显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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