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宫。
    午后阳光透过雕窗欞,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殿內瀰漫著淡淡的、令人心静的檀香气息。
    顾洲远与苏汐月、赵云澜三人踏入殿內时,太后正斜倚在临窗的贵妃榻上。
    手里拿著一卷佛经,却並未在看,目光有些悠远地落在窗外一株腊梅树上。
    听闻通传,她缓缓转过头来。
    这一转头,倒让顾洲远微微怔了一下。
    眼前的太后,看起来竟这般年轻,与数月前在病榻上见到的那位苍白憔悴、气息奄奄的妇人,简直判若两人。
    她穿著一身暗紫色绣金凤纹的常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簪著简单的珠翠。
    脸上虽仍有岁月留下的痕跡,但肌肤光润,气色红润,眼神清明而锐利,透著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
    此刻精神焕发的太后,容貌与身旁的赵云澜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太后更多了些岁月沉淀的威严与成熟。
    顾洲远这才反应过来,太后也不过四十出头的年纪,先前那副老態,纯粹是被顽疾拖垮了身子。
    “臣顾洲远,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臣女苏汐月,拜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顾洲远与苏汐月上前行礼。
    “都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太后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目光在顾洲远身上停留了一瞬,便转向了赵云澜,眼神柔和了些,“澜儿也来了。”
    “母后。”赵云澜上前,在太后榻边轻轻坐下,“顾公子將之前答应您的草都移栽好了,特地送来。”
    “哦?”太后这才看向顾洲远,但那眼神……却让顾洲远感觉有些异样。
    不再是之前那种带著感激、欣赏乃至几分热络的慈和,反而透著一种淡淡的疏离,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冷淡?
    顾洲远心中纳闷,自己最近好像没得罪这皇太后吧?
    上次见面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態度就变了?
    他哪里知道,昨日诗会上,他被眾人起鬨与苏汐月“配对”的一幕,以及他后来並未当眾明確否认的態度,全都被临湖水阁中的太后和皇后看在眼里。
    太后心疼女儿赵云澜,本就对女儿远嫁吐蕃的命运无能为力,心中悽苦。
    见顾洲远这个曾让女儿另眼相看、甚至可能悄悄倾心的年轻人,却在诗会上与苏家丫头“眉来眼去”,还被眾人视为佳偶天成,心中如何能痛快?
    这股无名火,自然就迁到了顾洲远头上,连带著对“不懂避嫌”的苏汐月,也生出了几分不满。
    “有劳顾公子费心了。”太后语气淡淡的,“听闻顾公子昨日在诗会上大放异彩,夺了魁首,还未恭喜顾公子。”
    这话听著是恭喜,但那语气,怎么听都让人觉得有点不是滋味。
    苏汐月心思单纯,但也察觉到了太后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对自己和远哥都淡淡的。
    她自小便经常出入后宫,与太后颇为熟稔,此刻也顾不上多想,立刻开始了她的撒娇大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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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娘娘!”她凑到太后另一边,挽住太后的胳膊,轻轻摇晃,声音又甜又软。
    “您是不是生汐月的气了?汐月都好些天没来看您了,可想您了呢。”
    “您看,我这不是一有空就跟著远哥……跟著顾公子来看您了嘛。”
    她眨巴著大眼睛,一脸无辜和討好:“那些要移栽的草,最漂亮的那几株,可都是汐月亲手挑选的。”
    “蓝色的鬱金香,还有那盆並蒂的兰,都是汐月觉得最配太后娘娘您雍容华贵的气质的。”
    “远哥他还嫌我挑挑拣拣耽误工夫呢!”
    她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撒娇加表功,又是“想您”,又是“亲手挑选”,还顺便告了顾洲远一状,顿时让太后有些绷不住了。
    太后原本心里確实有些迁怒於苏汐月,觉得这丫头不够体谅赵云澜的处境,还与顾洲远走得那么近。
    但看著她这张娇憨明艷、满眼孺慕的小脸,听著她软语討好,心里的气便不知不觉消了大半。
    这孩子,也是她看著长大的,性子活泼,没什么心机,对澜儿也是真心亲近。
    或许……是自己想多了?诗会上那些,终究是外人起鬨罢了。
    “你呀,”太后终於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苏汐月的额头,“就你这张小嘴会说话,哀家哪里是生你的气?是有些乏了罢了。”
    “那太后娘娘快看看吧。保准您看了就不乏了。”苏汐月见太后笑了,立刻打蛇隨棍上,拉著太后的手就要往殿外走。
    “远哥可厉害了呢,那些被他养得可好了,现在移栽过来,肯定很快就能开得更漂亮。”
    太后被她缠得无法,只得起身,在赵云澜的搀扶下,走向殿外廊下已经摆放好、准备移入圃的各类草。
    顾洲远鬆了口气,对苏汐月投去一个“干得漂亮”的眼神,苏汐月得意地扬了扬小下巴。
    太后在廊下驻足,看著那些生机勃勃形態各异的草,尤其是那几株顏色罕见、含苞待放的鬱金香和兰草,眼中也流露出真正的欣赏之色。
    她久病深宫,对能带来生机与美好的事物,总是格外喜爱。
    “顾公子確实有心了,这些草都是山里採集的么?挑得极好,也养得极好。”太后语气缓和了许多。
    “娘娘喜欢便好。”顾洲远拱手。
    然后便指挥著早已候在一旁的小太监,开始小心翼翼地將草移入长春宫特意辟出的几处圃中。
    他亲自示范如何保持根部土球完整,如何填土压实,如何浇定根水,动作嫻熟,讲解清晰,那小太监都听得连连点头。
    太后站在廊下阴影处,静静看著顾洲远忙碌的背影。
    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专注的侧脸显得格外认真。
    拋开那些纷扰的情绪,她不得不承认,这个年轻人的確有很多出眾之处。
    才华横溢,能力超群,心性坚韧,又不乏细腻。难怪澜儿会倾心於他。
    她心中暗嘆,目光不由转向身旁的女儿。
    赵云澜也正静静望著顾洲远的方向,眼神专注而复杂,那里面蕴含的东西,作为母亲,太后如何看不懂?
    或许,正是因为这年轻人太过出眾,才更让人意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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