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园里边走边看,苏汐月像只小麻雀,嘰嘰喳喳地评价著院子里的各种草,欢笑声不断。
    “远哥,你这些草真的是在山里挖的吗?感觉比匠精心培育的还要漂亮。”
    苏汐月掐了一朵,在心轻嗅一下,抬头问道。
    顾洲远打了个哈哈道:“你不懂,有时候外头的野,就是比园子里的草开得艷。”
    苏汐月皱起小鼻子道:“便跟那两个胡姬一样,胡人女子,比起我们大乾姑娘来,更有吸引力不是么?”
    顾洲远嘴角直抽,怎么又提这茬了,之前不是翻篇了吗?
    “胡人女子?”赵云澜狐疑道。
    苏汐月凑到赵云澜耳边,压低声音,带著十二分的愤懣和委屈,开始“告状”:
    “云澜姐姐,你不知道,远哥他今天……今天从那个突厥左王那里,带回来了两个女人!”
    赵云澜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侧头看她:“就是你说的胡女?”
    “嗯!”苏汐月用力点头,小脸都皱了起来,“还是两个番邦女子,打扮得……打扮得简直不成体统。”
    “你是没看见,那腰露在外面,腿也露著大半截,上身就、就只穿了一个小小的裹胸,白的一片,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
    “跟狐狸精一样妖媚,哼!真是不知羞臊!”
    她越说越气,脸颊鼓鼓的,仿佛那画面就在眼前。
    顾洲远也懒得再解释什么,自顾自走到坛旁边,跟匠討论起草培育的事情来。
    赵云澜静静地听著,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一直等苏汐月絮絮叨叨说完,她才轻轻拍了拍苏汐月的手背,声音平静无波:“好了汐月,彆气了,顾公子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有什么道理嘛!”苏汐月不满地嘟囔,“他就是看人家漂亮……”
    “汐月。”赵云澜打断她,目光望向不远处正弯腰查看一株兰草的顾洲远。
    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篤定,“你觉得,顾公子是那般轻易被美色所惑之人么?”
    苏汐月一愣,不知道怎么回答。
    赵云澜也不是在问苏汐月,她心里自有答案。
    顿了一顿,她又道:“你我二人,姿色如何?”
    苏汐月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又看看赵云澜清丽绝伦的侧顏,脸微微一红,小声道:“云澜姐姐自然是极美的……我、我也还行吧。”
    “你何止是还行?京中多少公子哥都心仪於你,你自己心里有数。”赵云澜白了她一眼。
    又问:“那顾公子平日里,可曾对你我,有过什么逾矩的言行,或者……显露过急色的模样?”
    苏汐月手指抚著下巴,开始仔细回想起来。
    远哥对她,虽然有时候会逗她,惹她生气,但从来都是发乎情止乎礼。
    最亲昵的动作也就是拉过她的胳膊,还是路上遇到坏人,將她保护在身后接触到的。
    对云澜姐姐,更是客气守礼,始终保持著距离。
    哪怕之前在大同村,她俩住在远哥家內宅,大家相处隨意,他也从未有过任何轻浮的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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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没有。”苏汐月老实承认。
    “这便是了。”赵云澜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些许瞭然,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顾公子心性坚定,眼界高远,寻常美色,於他而言,恐怕与这园中的草、桌上的杯盏並无太大区別。”
    “好看,或许会多看两眼,但绝不会因此失態,更不会为此改变原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甚至一度怀疑,他是否有什么隱疾,或者……不近女色?”
    苏汐月听得睁大了眼睛。
    远哥看起来龙精虎猛的,不会……
    她正要开始胡思乱想,赵云澜却微微摇头,否定了自己的猜测:“他医术通神,若有隱疾,岂会不自医?至於不近女色……”
    她眼前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那是还在大同村时,纺织厂做出了新式的、更贴身舒適的胸衣,她和苏汐月好奇试穿,外面只套了件薄衫。
    顾洲远见了,虽然立刻移开了视线,还故作镇定地咳嗽了几声。
    但赵云澜分明捕捉到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毫不掩饰的惊艷与欣赏。
    虽然很快就被他惯常的淡然掩盖,但她確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一刻她很肯定,顾公子是一个正常的男子。
    “他並非不好女色,”赵云澜最终下了结论,语气平静,“他只是……能克制自己的欲望。”
    “或者说,他心里装著更广阔的东西,寻常的儿女情长、美色诱惑,动摇不了他。”
    她看向苏汐月,眼神清澈:“所以,那两个胡女,无论穿著如何大胆,容貌如何艷丽,在顾公子眼中,或许真的只是『突厥左王硬塞的麻烦』。”
    “你不是说,顾公子打算带那两个胡姬去揽月阁吗?你无需为此烦心,更不必……自降身份,与她们计较。”
    苏汐月听得怔怔的,心中的醋意和委屈,在赵云澜这番冷静理智的分析下,不知不觉消散了大半。
    是啊,远哥连她和云澜姐姐这样的都没动过歪心思,那两个番邦女子……好像確实不太可能让他失了分寸。
    赵云澜看著正跟园丁聊得高兴的顾洲远,悠悠道:“顾公子行事,常出人意表,却又往往暗藏机锋。”
    “將胡女安置在揽月阁,自有他的道理,你静观其变便是。”
    她说著,轻轻捏了捏苏汐月的手心,示意她看向顾洲远。
    顾洲远已经开始动手挖土了,他將挖起的鬱金香交给园丁,吩咐其用湿布包裹好根部。
    又蹲下身继续干活,他神情专注,动作利落,让赵云澜一阵恍惚。
    身居高位,还能跟府中下人打成一片,丝毫没有高高在上的姿態,他永远都是那么的特別。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那月白色的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侧脸线条清晰而平静。
    苏汐月也目不转睛看著顾洲远,恍惚间感觉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熟悉的大同村。
    刚才那股子醋劲,此刻已然是烟消云散了。
    “走吧,”赵云澜柔声道,“顾公子弄好草了,我们该去长春宫了,母后见到这些,定会高兴的。”
    “嗯!”苏汐月重重点头,心里那点疙瘩解开,又恢復了往日的活泼,跑上前去,“远哥远哥,这株蓝色的鬱金香好美啊,蓝色的真的很少见呢,太后娘娘一定很喜欢。”
    “应该会吧,色独特,气味清雅,也还算好养。”顾洲远回头,对她笑了笑。
    看著两人並肩討论草的背影,赵云澜静静地跟在后面,脸上那抹平静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丝几不可察的悵惘。
    她能冷静地分析顾洲远,能宽慰苏汐月,可谁又来宽慰她心底那份深知无望、却依然悄然滋长的情愫呢?
    他心志坚定,眼里有更广阔的天地。
    而那天地里,註定没有她赵云澜的位置。
    她轻轻吸了口气,將那份突如其来的酸涩压下,迈步跟了上去。
    至少此刻,阳光正好,他就在眼前,还能同行一段路。
    这便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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