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殿中几道目光,齐齐落在了江守的身上。
    李玄清满眼含笑,带著毫不掩饰的鼓励;张景和端坐一旁,温和静候;而张陵丘则是微微侧目,那双灵动的眼眸里神色复杂,静静地注视著他。
    江守坐在客座上,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著眼帘,双手捧著那盏尚有余温的茶水。表面上看似在受宠若惊地思索,可实际上,他的心里,此刻早已是翻江倒海、掀起了惊涛骇浪!
    去十万大山,剿落阴门!
    这对於旁人而言,或许是一桩九死一生的凶险差事,或许是一次在天下道门前扬名立万的绝佳机会,又或许是底层散修像秦朗那样绝处逢生,得大派前辈青眼的天大机缘。
    可对他江守而言。
    那赣西的十万大山深处,那个落阴门的老巢。埋著的,却是他心底最深也最渴望揭开的血色谜团!
    草蛇灰线,伏脉千里。
    之前那些一直压在內心最深处、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陈年旧事,在“落阴门”这三个字的刺激下,犹如被一根无形的线,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母亲为何会毫无徵兆地突发“急症”而亡? 自己一个五岁的孩童,又为何会紧接著染上连市医院都束手无策、直接下达病危通知书的“怪病”?
    还有那个平时神神叨叨的爷爷,为何会在儿媳妇刚死、独孙病危的节骨眼上,什么都不交代,便背著一把破木剑,近乎送死般地孤身杀入十万大山,去剿灭一个素无瓜葛的邪派?
    除非……
    母亲的死,自己的病。从一开始,便根本不是什么天灾,而是人祸!是与那个专靠盗墓摄魂、炼製阴胎的落阴门,脱不了干係!
    除非,爷爷那一趟浴血十万大山,根本不是什么玄门中人的“路见不平、替天行道”。而是为了救他这个独孙的命,去討一笔血债!
    “他想去。”
    这个念头,一旦在江守的心底升起,便如星火燎原般疯狂地蔓延开来,再也按捺不住。
    他想去那十万大山。他想亲眼去看看爷爷当年浴血搏杀的死地。他想亲手,去把那桩尘封了二十多年的、关於母亲、关於自己、关於爷爷半生寿数代价的真相……
    给彻底挖出来!
    可是……
    越是內心情绪如狂潮般翻涌,江守那根名为“谨慎”的神经,反而绷得越紧。
    他不能马上应承下来……至少,不能就这么轻易地答应。
    他绝不能在这几位心思极其通透的道门高人面前,流露出任何一丝对“落阴门”的特殊执念。
    一个连名字都在官方名录上查不到的野庙小观主。对天下大义的剿匪一事如此上心、甚至表现出迫不及待?这太反常了。
    更何况,这背后牵扯的,可是他爷爷那个连当今天师府都查不出底细的“神秘高人”身份!一旦引起了天师的怀疑,顺藤摸瓜查下来,那他江守,甚至整个守一观,都將彻底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下。
    在这个波诡云譎的道门江湖里,失去了底牌,就等於把自己立在標杆之下,不符合他的苟道原则。
    於是。
    江守缓缓地抬起头。
    那张清雋的面庞上,適时地堆起了一抹受宠若惊,又夹杂著几分权衡利弊的迟疑与为难之色。
    “天师厚爱,晚辈实在是受宠若惊、感激不尽。”
    江守放下茶盏,斟酌著言辞,语气有些吞吐地说道:“能为天下道门出力,本是晚辈的荣幸。只是……晚辈那守一观,如今就只剩下晚辈一个人在撑著。观里不仅有神像需要日日供奉,山下还有些脱不开的俗务需要照料……”
    他顿了顿,露出一副十分恳切的为难模样:“这去赣西的十万大山剿匪,路途遥远,且事关重大、凶险未知。晚辈才疏学浅,实在不敢当场轻易应承,怕耽误了天师的大事。”
    “还望天师宽宏,容晚辈回去,再仔仔细细地思量思量。”
    这番推拒,说得是合情合理,非常符合一个年轻谨慎的小观主形象。
    殿中的李玄清和张景和等人听了,皆是微微点头,並不觉得有何异样。毕竟对於这种没有大门派做靠山的散修来说,惜命保全自身,才是常態。
    然而。
    唯有端坐在主位之上的张守拙。
    那双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的深邃眼眸,在江守垂眸推拒的剎那,极快地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
    方才,在他说出“落阴门”三个字时。这年轻人端著茶盏的手,那几不可察的细微停顿。 在他提及“二十多年前赣西十万大山旧案”时。这年轻人垂下的眼瞼深处,那一闪而逝的剧烈情绪波动……
    这一切极其微小的细节,都没能完全逃过这位当世第一人的敏锐灵识。
    “这年轻人……”
    张守拙不动声色地端起茶杯,在心里暗暗揣度:“对『落阴门』,对那『十万大山』。似乎,有著一种远超寻常的异样反应。”
    是因为他曾亲身经歷了岐云县那桩落阴门余孽的案子,亲眼见识过邪修的狠辣,从而心有余悸?
    还是说……他的身上,或者他那座神秘的“守一观”背后,还藏著某些另有隱情的陈年旧事?
    张守拙將这一丝察觉到的异样,悄然地记在了心底,却並未开口点破。
    这世上,人心隔肚皮,各有各的际遇与隱秘。在这末法之世,能修出这等道行和心性的年轻人,谁身上没点不能说的秘密?作为道门执牛耳者,仗著身份去强行刨根问底、逼人表態,非君子所为,也落了下乘。
    他只是含笑看著江守,温和地点了点头,仿佛江守的权衡和迟疑,全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呵呵,江道友不必感到为难,此事也无需急於一时。”
    老天师宽和地摆了摆手,给了江守一个非常舒服的台阶:“这剿匪之事牵扯甚广,尚需等待这第四、第五日的道门闭门议会,与各派掌门、长老共同商议,定下具体的章程和人手,方能成行。”
    “你且安心回去,好生考虑权衡一番。待到两日后议会有了定论,再给老道一个答覆,也不迟。”
    “多谢天师体谅!晚辈一定认真考虑。”江守如释重负地拱手应下,暗暗鬆了一口气。
    走出偏殿,走在龙虎山的青石迴廊上。
    江守仰起头,看著上清峰顶那翻涌的云海,眼神渐渐变得幽深冷厉。
    这句“暂时平了”的因果,这桩尘封了二十多年的灭门旧怨……既然如今再次浮出水面,那他身为老头子唯一继承人,这趟浑水,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去趟!
    “不过,十万大山可不是什么县城郊区的烂尾楼。”
    江守摸了摸下巴,在心底暗暗盘算:“落阴门那帮杂碎手段极其阴毒。去之前,看来必须得想个办法,跟胖虎那丫头好好合计合计。如果能把这『大腿』带上刷这副本,那就十分稳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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